沙沙。
院门方向传来靴底碾碎枯草的声音。
朱璟正抱着被金砖砸疼的大脚趾单腿蹦着。
听到动静,他身子猛地一歪,差点脸朝下栽进泥地里。
他连退两步稳住重心,扭头往后看。
破了一半的院门敞开着。
冷风倒灌进来。
门槛边站着个人,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老朱。
那半面新转化出来的金墙实在太亮了。
耀眼的黄光直挺挺地扑过去,打在老朱脸上。
把老朱脸上的皱纹和老人斑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阴沉着。
两边的腮帮子紧紧绷着,肉一抽一抽地跳。
老朱背着手,右胳膊刻意往身后藏了藏,半截没来得及收好的剑身贴着裤腿。
爷孙俩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朱璟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把沙子。
他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半步,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板挡住后面那堵发光的金墙。
“皇、皇爷爷……”
朱璟干巴地喊了一声。
老朱站在原地没动。
他觉得自己的后槽牙一阵泛酸。
这小子那竹竿一样的细身板能挡住什么?
金光都从他胳肢窝底下的缝隙里漏出来了,刺得人眼睛发疼。
但老朱硬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冷气,强行把视线从那堵金墙上拔开。
靴子迈过门槛。
老朱看都不看那面墙,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破木桌。
桌子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截,歪歪斜斜地立在青石板上。
旁边散着几个掉漆的圆凳。
老朱拽过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木凳发出一声随时会散架的嘎吱声。
“咱睡不着。”
老朱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短了腿的木桌跟着晃荡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朱璟小心翼翼地蹭过来。
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头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破院子干嘛?”
“查岗?还是发神经?”
“我后面那一墙金子他到底看见没?”
心声一字不落地钻进老朱耳朵里。
老朱眉头猛地一跳,指节死死抠住桌子边缘。
他盯着朱璟那张装得畏畏缩缩的脸,面不改色地撒谎。
“年纪大了,闭上眼全是事。”
“标儿这一走,这烂摊子全压在咱一个人头上,愁啊。”
老朱伸手捏了捏眉心。
“九边那三十万将士,过冬的棉衣还没着落。”
“眼瞅着北边就要下大雪了,军饷还缺一大窟窿。”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户部尚书今天跪在奉天殿台阶下面哭。”
“他说国库里的耗子都饿死两茬了,连给太子修陵寝的砖头钱都拿不出来。”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呼出一口白气。
“为了省钱,咱连御膳房的伙食都减了三道菜。”
“大明难啊,军饷再发不下去,北边的鞑子就要破关了。”
朱璟赶紧把腰弯下去。
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皇爷爷保重龙体!大明有您坐镇,定能挺过难关。”
嘴上喊得响亮,心声早就开骂了。
“又搁这儿哭穷。没钱你怪谁?”
“天天四处打仗,国库能有钱才见鬼了。”
“不过这老头也是够惨的,当个皇帝连饭都吃不饱。”
“不像我,刚才还在发愁怎么把这一堆破石头给扔了。真碍事。”
老朱正准备往下演。
听到“破石头”三个字,一口气没喘匀,差点呛死在风里。
他猛地咳嗽起来。
破石头?
这小畜生管满墙的金砖叫破石头?
朱璟见老朱咳嗽,赶紧往前凑了一步。
这一凑,右脚尖突然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刚才自己嫌弃咬不动、顺手扔在地上的那块金砖。
足足十几斤重,方方正正。
就横在他左脚边上。
朱璟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玩意儿离老朱不到三尺远。
万一老头子一低头看见了,这大半夜的他拿头去解释?
“皇爷爷说得对,户部那帮官员就是办事不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