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现代都市的喧嚣隔着玻璃窗传进来。
沈辞坐在工作台前。
手里端着一个直筒厚玻璃杯。刚用饮水机的热水泡了一杯铁观音。
杯壁很烫。他只能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玻璃杯最上端的边缘。
干瘪的卷曲茶叶在沸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
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凑过去,吹开水面上的一根茶叶梗。
小口抿着茶水。
涩味在舌根散开。回甘还没上来。
桌上的青铜双面镜突然嗡鸣了一声。
死寂的绿锈镜面开始荡漾。
刺眼的金光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照亮了半面墙壁。
“啪嗒。”
一双黑色的云头靴踩在羊皮垫上。
朱雄英从金光里钻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青色的常服。头上的网巾有些歪。
左边肩膀明显比右边低半寸。昨晚背着三十斤精盐压出来的酸痛还没缓过劲。
男孩跳下工作台。
镜面的金光瞬间收缩,重新变成一坨死气沉沉的铜疙瘩。
沈辞把玻璃杯放在木桌面上。
“怎么又过来了?”沈辞指了指沙发,“那包盐不够你皇爷爷分?”
朱雄英没敢坐沙发。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摆。青色的丝绸被揉出一片褶皱。
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小脸绷得很紧。
“亚父。”他声音有点发虚,底气不足。
“我皇爷爷说……那会发光的铁棍子,实在是个宝物。”
沈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宝物就自己留着玩。别往人眼睛上晃就行。”
“不是……”雄英赶紧摆手。他急得跺了一下脚。
“皇爷爷让我转告仙人。这发光的法宝,咱大明要装备十万神机营!”
“噗——咳咳咳!”
沈辞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去。
淡黄色的茶水在半空中炸成一片水雾。溅在木地板上,也喷了雄英一裤腿。
沈辞剧烈咳嗽起来。气管呛了水,脸憋得通红。
他一把将玻璃杯砸在桌上。底座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他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抹着嘴角的茶渍。
“你说多少?”沈辞抬高嗓门,声音直劈叉。
“十……十万把。”雄英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像蚊子叫。
沈辞气笑了。
他把揉成一团的湿纸巾狠狠砸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十万把战术强光手电。
他去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确实能用低价拿下来。几百万人民币的事,对他这个手里攥着大明御窑碗的人来说,真不算个钱。
但这根本不是钱的事。
十万把手电,那就是十万节锂电池!
这玩意儿不是核动力,没电了就是一块废铁。
他怎么给大明充电?
在紫禁城修个火电厂?还是每天开个两千瓦的发电机,拉着拖线板给十万神机营排队充电?
老朱这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真把神仙当免费提款机了。
“十万把。他怎么不上天呢。”
沈辞拉开抽屉。摩擦声有些刺耳。
他在里面翻找。塑料夹子和胶带被拨得哗啦作响。
必须给这贪得无厌的开国皇帝敲敲警钟。这门一开,以后要飞机大炮,他上哪去弄?
得立规矩。
他找出一支黑色粗头的马克笔。拔掉塑料笔帽。
一股醇酸墨水的刺鼻味道飘了出来。
沈辞从旁边的打印机纸盒里,抽出一张崭新的A4纸。
七十克重的白纸,平整得没有一丝纹理。
他把纸拍在工作台上。
“过来。”沈辞冲雄英招手。
男孩小步蹭过去。踮起脚尖,看着桌上的白纸。
他从没见过这么平滑、这么白的纸。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沈辞握着马克笔。笔尖重重压在A4纸上。
墨水迅速渗透纸张纤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字写得很大。占了半张纸。字迹潦草,带着股不耐烦的劲儿。
“等价交换!”
写完前四个字,沈辞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晕出一个黑点。
他继续往下写。
“神器耗费仙力!想要一万件,拿大明国库里的绝世字画、和田美玉、黄金白银来换。”
写到最后,沈辞手腕用力。
“白嫖免谈!”
四个大字力透纸背,甚至在底下的羊皮垫上印出了一点痕迹。
沈辞把笔一扔。笔管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他捏着A4纸的两个角,把它拎起来,抖了抖。
油墨在空气中快速风干。
“拿着。”沈辞把纸递给雄英。
雄英双手接过来。眼睛扫过纸上的黑字。
他五岁开蒙,宋濂大儒亲自教的字,这点白话文他看得很明白。
男孩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亚父……这……”他手哆嗦了一下,纸差点掉地上。“皇爷爷看了,怕是要动怒的。”
谁敢跟洪武大帝用这种语气说话?还让他拿国库里的真金白银来换。
还有那句“白嫖免谈”。
雄英虽然不太懂“白嫖”俩字的具体含义,但结合前后文,这绝不是什么好词。
“你懂什么。”沈辞冷哼一声。双手插进运动裤兜。
“我不摆这架子,你皇爷爷真当仙界的大门是敞着吹风的。”
他低头看着雄英。
“你把纸带回去。原原本本交给他。”
“就是不许空手套白狼。他要真想要一万件这玩意儿,让他拿陈年老物件来塞满我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