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五月十四,夜。
文华殿里点了六盏油灯,光黄黄的,照不远。竹帘卷了一半,热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子蝉尿的腥气。案上摆着一只冰盆,盆里的冰化了大半,水面上漂着两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柳叶。
朱允炆坐在主位,汗顺着鬓角往领口里淌。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
左边齐泰,兵部尚书,一身绯袍让汗洇出两团深色。中间黄子澄,翰林学士,手里攥着一卷《汉书》,指节发白。右边方孝孺,文学博士,穿得最素,青布直裰,腰间只系一根麻绳。
都起来。朱允炆说,今夜不论君臣,论事。
三人谢了恩,各自落座。
他没绕弯:削燕王,我下不去手。八百亲兵削了六百,那是警醒,不是绝路。真要动他,得先把他身边的篱笆拆了。
齐泰开口就急:殿下,燕王在北平经营二十三年,护卫堪战者一万九千,节制北平、永平、山海、宣府四卫,边兵可调用者不下五万。这是一头睡着的虎。等他醒了,再动手就晚了。
一万九千。朱允炆重复,削了六百,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余。齐泰说,可边卫不在这数里。真要算能调的,五万打底。
五万。朱允炆点头,京营能打的多少。
齐泰顿了顿:三万。实打实能拉上战场的,三万。
案上那盆冰发出一声轻响,是化了的水漫过盆沿,滴在砖地上。
三万对五万。朱允炆说,所以齐尚书的意思是,趁他没醒,先捅。
先发制人。齐泰拱手。
黄子澄忽然笑了。
他笑得文气,把手里的《汉书》放下:齐大人这是学汉景帝。可汉景帝听了晁错,削得急了,七国同反。晁错掉了脑袋,才换来周亚夫三个月平叛。
他往前凑了凑:臣有一策,叫先弱后强
方孝孺抬眼看了他一下。
诸王之中,燕王最强,这是明摆的。可他不是孤的。黄子澄伸出两根手指,周王橚,在开封,燕王同母弟;齐王榑,在青州;湘王柏,在荆州;代王桂,在大同;岷王楩,在云南。这五个,护卫各三千到七千不等,弱。
他算了笔账:周七千,齐五千,湘四千,代三千,岷两千——合计两万一千。加上燕王那一万八,诸王可调之兵近四万。
先动这五个软的。黄子澄说,今日削周,明日夺齐,一月之内湘代岷一并处置。等燕王回头,身边五个兄弟都没了,他孤零零一个,还动什么?
朱允炆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茶早就凉了,凉得发苦。他抿了一口,把盏放下。
黄学士的策,好。他说,可有一个字,要改。
请殿下指正。
削朱允炆看着他,削周王、削齐王,一个一个削。削字出口,就是夺。五个王一起夺,他们为什么不抱团?七国同反,不是因为汉景帝削得急,是因为他削得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是下一个。
黄子澄的眉头皱起来了。
那依殿下——
不叫削。朱允炆说,改。改封地、改护卫、改长史。周王在开封待不住,换他去云南,这不叫削,叫。齐王在青州闹出事,朕派个长史去帮他管,这不叫夺,叫。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图上大明的疆域,用朱砂点了二十几个王。
一个一个来,罪名各不同,时间错开,不让他们通气。朱允炆的手指从开封划到青州,再划到荆州,他们人人自危的时候,朕给他们一条活路——只要听话,护卫可减不可没,封地可移不可废。这样,没人敢反。
齐泰不服:殿下,周王同母弟,先动他,燕王必怒。
他要怒,就让他怒。朱允炆说,他怒,说明他疼。他疼,说明我们戳对了地方。
方孝孺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他说话了,声音很慢,像在一条一条理顺自己的思路:殿下,臣有一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