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出来了。
阴了两天的天,被一道光劈开。阳光白晃晃地砸在矿场上,连油灯都显得多余。
时烬揣着镜钮,借口去矿口晒晒账本,抱着两本旧账出了账房。他走到矿场边的一堆石料后头,蹲下,把账本摊开,做出晒账的样子。
太阳正好。他把镜钮摸出来,捏在指间,对着光,眯着眼,找那道刻痕。
光线斜斜地切进齿根,刻痕被照亮了——
确实是字。极小的字,笔画撇得厉害,是急急刻上去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第一个字,他认出来了。这个字他太熟了——是。
不是这辈子认的。是上辈子认的。前世那具玄袍身体,留在他骨头里的东西,认字如旧识。那个字,笔画撇得很开,像一只手,伸向天空。
字后头,还有半个字。笔画断了,像是刻到一半,手被人从镜子上拿开了。那半个字,横着撇着,像一道没写完的伤口。
他握着镜钮,指节微微收紧。
天,还有半个字。
刻字的人,想写什么?天裂?天降?天罚?还是——他想起梦里那句话——原来,天是假的?
他认不出那半个字。他把镜钮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没有别的字了。
他把镜钮凑近眼前,又看了一遍那半个字。横着,撇着,像一刀砍在石头上,砍到一半,刀断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哑姑。
哑姑画日晷的时候,也常常画到一半就停。她不会写字,但她画的东西,从来不会错。她画的那枚黄昏日晷,影子,永远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半个字,就想起哑姑。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字。
他把镜钮收进怀里,抱起床上的账本,站起来。
走回账房的路上,他低着头,把字,和那半道笔画,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刻。
刻完,他得出一个结论:这面镜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身上留着字,字是说的。说话的人,写得很急,写到一半,被迫停了。
至于那人要说什么——得找到那面完整的镜子,读完整圈的字,才知道。
他走进账房,把钱账房叫去吃饭的酒葫芦扶正,坐回桌前,继续誊账。
下午,他誊账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算另一笔账。
镜钮到他手里了。可镜钮不是他偷的——不是他的,是他的。取和偷,差着一个。这个名分,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将来有人说他偷,他可以翻出老道那条线,说这东西本来就是老道让他取走的。老道是黑市收脏的,他一个记账的,听老道的,取了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这话,半真半假,卡在中间,谁都咬不死他。
他把这条退路,在心里,铺好了。
他想了想,又推翻了自己。
这条退路,只防得了钱账房,防不了矿监赵。矿监赵要是认定了镜钮在他手里,一句偷矿上的东西,就能把他填进井里。
他需要一条,更硬的退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残片。残片冰凉,贴着心口,一声不响。
他忽然想:残片是哑姑给他的。哑姑说,这是他爹留下的。
他爹的东西,在矿上失踪的爹,留下的残片——这座矿,和这片残片,和他爹,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握着残片,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
他想完这笔账,又把矿监赵那边,想了一遍。
矿监赵这两天,往账房跑得勤。他每次来,都要在那块地砖上踩一脚——不重不轻,像钱账房。时烬知道,矿监赵也在盯着那块砖。镜钮在账房暗格里躺了七年,矿监赵没动它,是因为他以为那只是一件卖不出去的古物。
可现在,老道派人来问了。矿监赵要是发现,有人惦记他那块砖,他会怎么样?
时烬垂下眼。他想:矿监赵会先把那口匣子看死。然后,他会开始查,是谁走漏了风声。
走漏风声的人,是他时烬。矿监赵查到最后,会查到账房,会查到这个新来的记账的。
他必须,在矿监赵查到之前,把这一步棋,走完。
傍晚,他刚锁好账房的门,准备回矿工棚,一个人从矿道口走了出来。
时烬?
他停住脚步,回头。
那人他认识——雾溪镇黑市上,常在老道摊子边晃悠的一个汉子,姓赖,叫赖三。老道的人。
赖三走过来,压低声音,把手搭在他肩上:老道让我问你,东西,拿到了没有?
时烬的心,往下一沉。
他没跟老道约定过交货的日期。当初在破庙里,老道只说你把它拿出来,交给我。他原以为,要等他回镇上,才碰头。
赖三却提前摸到矿上来了。
这说明——老道派人盯了矿上。或者说,老道不放心他,早就安排了眼线。
时烬脸上堆着笑:赖三哥,你这是说的哪里话。矿上的东西,是说拿就能拿的吗?钱账房天天在账房里盯着,我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撬地砖。
赖三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老道说了,你聪明,这事难不倒你。他让我带句话——他压低声音,十五过了,账房空的时候,多得很。老道还说了,你要是怕,他可以再给你指条路:你拿了东西,先别动,他让人接应。
接应?时烬愣了愣,随即心里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