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部来得比赤脚医生快。
罗有田布鞋上全是泥。他一进院,先让两边放下棍子,再叫人搬八仙桌。
“有话一件件说。谁再动手,先捆谁。”
曹、赵两家分退东西两墙。中间红纸屑被踩进黄土。
罗有田看着她的红衣:“青禾,今天是你的喜日子。你先说。”
“今天不是我的喜日子。”
沈青禾把玻璃罐放在桌上,又请孙大娘和赵三婶把两只搪瓷缸搁在两边。
“先说曹家的八百块。”
曹家领头男人叫曹大庆,是曹有根的堂哥。他把礼单摊开,用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写得明明白白,赵杏儿,十九岁,五月初一过门。四回钱,一共八百,少一分没有。”
罗有田皱眉:“有根人呢?”
“在村口等。他酒喝多了,我怕他进来闹。”
“知道会闹,还给他喝?”
曹大庆脸上闪过尴尬:“娶媳妇高兴……”
“嫌年纪大就别收钱。”曹家人立刻顶回去,“我们没拿刀架赵家脖子上!”
罗有田转向马桂芬:“你收没收?”
“那是借款!”马桂芬梗着脖子,“我家成梁在供销点上班,曹家托他进货,钱先放我这儿。礼单是曹家自己乱写的。”
“借钱有借条吗?”沈青禾问。
“你闭嘴!”
“货进了吗?”
“轮得到你查?”
“四次借钱,为什么每次都写在赵杏儿名下?为什么最后三百是前天给的,刚好赶在今天?”
马桂芬被问得额头冒汗,索性指着曹大庆骂:“他们逼婚!我一个妇道人家识几个字?哄我按了手印,我哪知道写的什么!”
曹大庆气得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
“就知道你要赖。头两回你儿子写的,他总识字吧?上头写着‘小妹杏儿亲事’,是他亲笔!”
纸传到罗有田手里。
赵成梁神情一变,很快又镇定下来:“曹大哥,账是我替你记的,‘亲事’指的是你托我们买办酒的东西,不是我妹的亲事。”
“那你写‘小妹杏儿’干什么?”
“当时几笔账混在一起,随手做个记号。”
他说得不急不缓。赵成梁最会用“随手”“记错”把界限磨掉。
“既然是进货款,”沈青禾问,“货单在哪儿?”
赵成梁看她:“供销点的货单不能随便拿给外人。”
“曹家是出钱的人,也算外人?”
“工作有规定。”
“那就请供销点的人来核对,不看别人的账,只核对曹家四次给钱后有没有相应进货。”
罗有田点头:“这个法子公道。”
赵成梁的下颌绷了一下。
马桂芬忽然扑到八仙桌前,把那两张纸往自己怀里抢。曹大庆早有防备,扯住另一头。红纸“刺啦”裂开半寸,院里顿时又乱。
“都松手!”罗有田一掌拍在桌上,“再撕我就叫民兵来!”
周砚川没有上前。他站在小满身边,目光落在沈青禾脸上。
她没有像赵家人以为的那样趁势哭诉,反而从灶房拿来一截烧黑的木炭,在旧报纸背面画了四道横线。
“去年腊月,一百。”
第一道。
“今年正月,二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