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深寒,霜风卷着细碎雪粒拍击东宫窗棂,呜呜风声萧瑟刺骨,将整座殿宇裹入一片死寂的寒凉之中。
连日静养蛰伏,终究抵不过瓜熟蒂落的宿命。
这一日深夜,东宫寝殿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静谧,细密隐忍的痛吟断断续续从内殿传出,破碎又单薄,藏在呼啸的风雪里,无人听闻、无人共情。
偌大皇家东宫,堂堂储君生产,本该是举国同庆、宫人簇拥、太医环绕的盛景,可此刻却冷清得凄惨悲凉。
殿外层层暗卫封锁戒严,隔绝了所有宫人内侍、宗室眼线,半步生人不得靠近。曾经络绎不绝前来探病的权贵、假意关怀的亲眷,尽数被阻隔在千里之外。
整座恢弘殿宇,里里外外,除却隐于梁柱暗影中的两道身影,自始至终,唯有那一位须发花白、恪守秘密的老太医,独自守在榻边。
再无他人。
高高的雕花房梁之上,暗影沉沉,寂静无声。
萧寓与影二双双隐匿在最深处的阴影里,身形紧绷如弦,一动不动,呼吸压至极致轻浅,周身是暗卫刻入骨髓的冷肃戒备,可眼底却翻涌着濒临崩溃的焦灼与煎熬。
今夜风雪极寒,夜色浓稠如墨,梁上寒风穿透玄色劲装,刺骨冰凉,可萧寓浑身滚烫,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痛窒息,连指尖都在克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他居高临下,透过梁间缝隙,将殿内光景尽收眼底。
看不见榻上人痛苦苍白的容颜,看不见他强忍剧痛的模样,却能清晰听见一声声压抑细碎的喘息,听见他死死隐忍、不肯外泄半分的痛意。
十六岁的少年,半生浴血厮杀、刀口舔血,从未有过半分怯弱,从未尝过束手无策的滋味。他能挡千军万马,能解朝堂杀机,能替祝景珩扛下所有明枪暗箭、生死危机,可今夜,他只能僵立梁上,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独自熬过蚀骨生产之痛,分毫帮不上忙。
尊卑规制、君臣隔阂、世俗枷锁,将他死死困在暗处,连上前半步、递一次温暖、扶一次病痛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顺着殿内气流缓缓升腾,漫上梁间。
温热又凛冽的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厚重得让人窒息。
这是独属于绝境隐忍的血腥,是无人陪伴、无人怜惜、独自承痛的惨烈,是这座锦绣东宫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影二立在一旁,素来沉稳冷静的眼底,此刻也覆满了不忍与酸涩,指尖微微攥紧衣摆,沉默无言。
她跟随影一多年,见惯生死杀伐,早已心性坚硬,可看着储君独自承受生产剧痛,满殿腥红、孤身无依的模样,心底依旧漫开密密麻麻的悲凉。
世人皆道储君尊贵无双,前程万丈,坐拥大楚未来。
可无人知晓,他最狼狈、最痛苦、最凶险的一夜,只有风雪相伴,只有一医守候,只有梁上暗影遥遥相望。
漫长的煎熬漫无边际,殿内的痛吟渐渐微弱,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疲惫又破碎。
终于,一声清脆微弱的啼哭,骤然划破满殿死寂!
哭声细软稚嫩,力道微弱,却硬生生刺破了满室浓重的血腥与悲凉,在萧瑟的冬夜中,艰难挣出一丝新生的气息。
孩子降生了。
是个女孩。
小小的一团,柔软单薄,带着极致的脆弱,悄然降临在这世间,降临在这段见不得光、无人祝福的隐秘深情里。
老太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匆匆收拾妥当,小心翼翼将襁褓裹紧,动作轻柔稳妥,全程缄默不语,恪守着数年不变的秘密。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没有恭喜诞下麟儿的恭贺声。
一场新生命的降临,冷清得近乎凄凉。
梁上的萧寓在啼哭响起的刹那,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心口的剧痛与酸涩轰然炸开,眼底瞬间泛起浓重的湿意。
诞生的欢喜寥寥无几,铺天盖地的是无尽的心疼与悲凉。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与祝景珩跨越君臣鸿沟、熬过世俗桎梏、藏尽日夜隐忍换来的小小骨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