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川回村那天下了一场冷雨。
从长岭转了两趟车,他到县里已是午后,又搭上一辆往公社送货的卡车。最后十几里没有车,他背着行李步行回来,军鞋沾满黄泥。
柳树湾村口比记忆里安静。有人认出他,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只朝陆家方向指了指。
陆沉川走到院外,先看见门边停着生产队的自行车,再看见正屋窗台上晾着几片烧焦的信纸。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
“沉川,你可算回来了!”周桂芬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立刻落下,“知夏发了一场烧,像换了个人,非说家里偷她的钱,还教小满不认我。她把秀玲的工作也要闹没了,你得替娘做主!”
陆沉川看着母亲。
从前进门,母亲先问他饿不饿。今天说了一圈,却始终绕着公函里最要紧的那件事走。
“小满在哪里?”
周桂芬哭声一顿:“在东屋。孩子好好的,送人的事都是误会。美兰只是接她住几天。”
“三百元是什么?”
“亲戚给孩子的营养钱。”
“五十元呢?”
“早花在她们娘俩身上了。”
陆沉川没有继续问。他把行李放到廊下:“妇联和生产队的人在不在?”
“一家人先关门说不行吗?”
“不行。”
这是他进院后说得最重的一句。
正屋里,七叔公、何翠英和马长顺都在。陆秀玲坐在墙角,眼睛肿着。陆建民靠门站,神色不自在。沈知夏最后才从东厢房出来,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满。
四年没见,沈知夏比照片里更瘦。旧棉袄洗得发白,头发只用木簪随意挽住,右手托着女儿,左脚落地时略微发僵。
她看见丈夫,没有惊喜,也没有哭。
陆沉川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一句都找不到。他先看向孩子:“小满。”
小满盯着他肩上的雨水,往母亲颈后缩。她见过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坐得笔直,胸前口袋插一支钢笔。眼前的人更高、更黑,也更陌生。
陆沉川蹲下,尽量让自己不挡住门口:“我是爸爸。”
小满没有叫人。
“你也是来带我走的吗?”她问。
陆沉川的手停在膝上。
“不是。”
“奶说爸爸不要女孩。”
周桂芬急忙解释:“我什么时候说过?孩子都是知夏教的!”
“娘。”陆沉川没有回头,“先别说话。”
他仍看着小满:“我没有同意任何人带你走。以后也不会在你和你娘不知道的时候带你去别处。”
小满像在分辨这句话能不能信,最后仍抱紧母亲,没有让他碰。
沈知夏道:“小满刚退烧,需要休息。你若要看大夫的记录,刘大夫可以来说明。”
“好。”
她转身把孩子交给三婶,请人带回东屋。小满一路回头,确定母亲没有跟陌生男人离开,才肯进门。
何翠英把桌面清空,将所有证据按发现顺序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