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调解室的门打开时,周桂芬第一个挤了进去。
她昨夜显然没睡好,眼下发青,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陆建民和陆秀玲跟在后面,一个满脸不耐,一个始终低着头。
沈知夏最后进门,把小满留在隔壁妇联办公室,由三婶和何翠英轮流照看。今天谈的是大人的责任,她不想让孩子再坐在中间听谁要她、谁不要她。
桌上已经摆好邮电所查询说明。
四封挂号信的登记号、寄出日期、签收日期全部誊清。说明末尾特意注明,只证明簿面签收姓名为沈知夏,不判断实际书写者。
沈知夏在“本人陈述”一栏亲笔写下:上述四次签收均非本人所为,本人从未委托他人代签,也未收到信件及随附材料。
公社负责调解的曹干事先念了送养见证,又念近期六笔汇款。念到合计一百二十元时,周桂芬忍不住插话:“这些钱都花在家里了!她住我家的屋,烧我家的柴,难道不要钱?”
“会给你机会逐项说明。”曹干事敲了敲桌面,“现在先把事实记全。”
“还有什么事实?她就是嫌我儿子常年不在,存心闹离婚!”
曹干事看向沈知夏:“你昨天提交的说明里明确提出解除婚姻关系。今天仍是这个意见?”
“是。”
“原因由你自己说。”
沈知夏没有照着旁人常说的“感情不和”四个字念。她从1979年结婚说起,却只挑与请求有关的事实:陆沉川长期在外,夫妻沟通交由婆家控制;四封挂号材料被冒名签收;至少六个月汇款未向她公开;女儿在她不知情时被安排长期送往他人家中,并牵涉三百元和木料。
“你说陆沉川本人参与了吗?”曹干事问。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同意送养或截信。”
周桂芬立刻道:“听见没有?沉川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跟他离?”
“他不知道,是事实。几年里没有亲自确认妻女过得怎么样,也是事实。”
“当兵的人忙的是大事!”陆建民道,“哪能天天管家里鸡毛蒜皮?”
“孩子被送走不是鸡毛蒜皮。”沈知夏说,“三年信件和汇款由谁控制,也不是。”
曹干事让两边都停下:“现役军人的婚姻处理有程序,不是你今天申请,今天就能办。我们先联系陆沉川本人及其单位,听取意见,也会继续调解。”
“我明白。”
“如果他回来愿意接你们随军,补上钱,处理家里的事,你是否撤回?”
“等他做了,再由我决定。”
“你得给一个态度,不能让人家大老远回来还不知道你要什么。”
“我的态度已经写了。”沈知夏把一张另列的纸推过去,“第一,送养的承诺全部作废,五十元定金由收款人退。第二,小满的出生证明、户口页交还我保管。第三,查清写给妻女的钱款。第四,查清挂号信和回信。第五,在事情处理期间,我和小满申请分开居住。”
她顿了顿:“这些不是撤回离婚的条件。无论最后离不离,都应该处理。”
曹干事看了她一眼,把这句话也记进记录。
周桂芬拍桌而起:“分开住?陆家哪有空屋给你挑!你若踏出家门,就别想再回来。”
“村小学后面的教师宿舍空着。”何翠英道,“不过房子破,能不能临时用还得跟学校和队里商量。”
“她凭什么占公家的屋?”
“凭她和孩子眼下需要避免继续冲突,不是白送给她。”
周桂芬没想到妇联已经考虑到这一步,转头冲儿媳骂:“你昨儿才醒,今天连房都找好了。还说不是早有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