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骑到的那天下午,翟山领着他爹上了坡。
翟让在坡顶站了一炷香,从东看到西。
看完了,这条汉子一句话没说,蹲了下去。
“爹?”
“老子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老子十七岁那年,东郡也闹过一回。”翟让说,“那年黄河决了口。”
“死了多少?”
“不知道。”翟让说,“老子那年跟着人往南跑,跑了四百里。”
“路上老子见过一片人,跟底下这个差不多。”
“后来呢?”
“后来官军来了。”翟让蹲在那儿,“官军把那片人围了三天。”
“围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翟让说,“围着,等他们死。”
“死得差不多了,官军进去,把还能走的拉去修河堤。”
坡上,风吹着。
“翟山。”
“爹。”
“老子那年十七,站在坡上看那个。”翟让站起来,“跟你今天站的地方差不多。”
“老子当时想的是,等老子有兵了,老子不这么干。”
他往东边一指。
“今天老子有兵了。”
“三千个。”
四月初十,夜。
三千骑在坡后扎营,没有点火。
坡顶上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翟山这几天画的图。
围着桌子的有四个人:翟让、翟山、单雄信,还有一个骑马赶了两天两夜、这会儿眼睛熬得通红的人。
徐世积。
“军师让我来。”徐世积说,“军师说,他留在寨里。”
“为什么留在寨里?”翟山问。
“军师说,瓦岗那边死了三十九个,得有人在。”
翟山低下头。
“接着说。”翟让开口了,“军师给的话,一句一句说完。”
徐世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军师说三句。”
“第一句:明日之事,拦不住。”
“第二句:拦不住,那就别拦。”
“第三句……”
徐世积停了一下。
“第三句是:少寨主看得见的,密看不见。此事听少寨主的。”
坡顶上,三个人一齐看向翟山。
翟山站在桌前,把那张图从头看到尾。
图上画着仓城。四个角,一圈壕,东南角上他画了个圈。
“三千骑。”他慢慢地说,“打不下这座城。”
“打不下。”单雄信接了话,“城墙三丈,有壕,有弩。三千骑连梯子都没有。”
“十万人也打不下。”
“为什么?”单雄信不解,“十万人叠上去,也把它填平了。”
“填得平。”翟山说,“可他们不是兵。”
“他们是十万个饿了半个月的人,手里拿的是自己扎的梯子。”
“那条开阔地,弩程之内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一个人得跑六十步喘一次。”
“头一排冲上去,倒下。第二排踩着尸首往前,倒下。”
“到第五排,后头的人就往回跑了。”
“往回跑的撞上往前冲的。”
坡顶上,单雄信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一冲,”翟山说,“会死三五千。”
“城破不了。”
“那明天怎么办?”单雄信问,“咱们看着?”
“不看着。”
翟山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军师说,拦不住那就别拦。”他说,“我想了一天,我想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拦人。”翟山用树枝在地上划,“拦别的。”
“拦什么?”
树枝在地上点了三下。
“第一样:拦时辰。”
“他们定的是卯时。卯时天刚亮,城头看得最清楚,弩最准。”
“要是他们改到寅时末,天没亮透呢?”
“弩打不准。”单雄信说。
“第二样:拦方向。”树枝往东南角一戳,“他们商量的是四门齐冲。”
“四门齐冲,摊薄了。每一面都冲不动。”
“要是十万人只冲一个角呢?”
“哪个角?”
“东南角。”翟山说,“那面墙是堆的,不是夯的。”
坡顶上,翟让往前凑了半步。
“第三样呢?”
“第三样最要紧。”
翟山把树枝插进土里。
“拦第二排。”
三个人都愣了。
“什么第二排?”
“头一排冲上去,是拦不住的。”翟山说,“可头一排倒下以后,第二排会犹豫。”
“犹豫那一息,城头的弩正好上弦。”
“所以第二排必须紧跟着上,不给他们上弦的工夫。”
“谁去当第二排?”
翟山抬起头。
坡顶上,火把没有点,只有月亮。
三个人的脸,都在暗处。
“咱们的三千骑。”
单雄信地一声站了起来。
“三千骑冲那条开阔地?!”
“不冲开阔地。”翟山说,“三千骑从东南角外二里的那道土梁绕过去,绕到东南角正面。”
“流民头一排一冲,咱们三千骑跟着上。”
“骑兵冲不了城墙!”
“不冲城墙。”翟山说,“冲城头的注意力。”
“三千骑在城下跑,城头的弩必须分一半来打骑兵。”
“分一半,流民那边就少一半的箭。”
坡顶上,翟让蹲了下去,盯着地上那几道树枝印。
“翟山。”
“爹。”
“三千骑在城下跑,跑一炷香,能折多少?”
翟山没有答。
“老子问你,能折多少。”
“三成。”翟山说。
“九百个。”
“九百个。”
翟让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爹。”翟山说,“我不能替你定。”
“老子知道。”
“三千骑是瓦岗的家底。”
“老子知道。”
翟让站起来,往东边看。
那片人海在夜里,火光稀稀拉拉。
“翟山,老子问你最后一句。”
“爹说。”
“咱们不管,明天他们冲,死三五千,城破不了。”
“是。”
“咱们管了,死九百骑,加上流民,一共死多少?”
翟山蹲在地上,用树枝算了很久。
“流民一千五。”他说,“骑兵九百。”
“加起来两千四。”
“比不管少一千。”
“城呢?”
翟山抬起头。
“城能破。”
坡顶上,风停了一瞬。
“真能破?”
“东南角那面墙是堆的。”翟山说,“十万人只冲那一个角,前头顶着,后头挖。”
“堆的土墙,二百个人挖一个时辰,能挖穿。”
“城能破。”
翟让站在坡顶上,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城。
半晌,他开口了。
“单雄信。”
“末将在!”
“三千骑,今夜绕东南。”
“得令!”
“翟山。”
“在。”
“你去跟那帮老头子说。”翟让说,“改时辰,改方向。”
“他们听我的?”
“他们不听你的。”翟让说,“老子跟你一块儿去。”
传令下去以后,翟山回坡上找单雄信。
三千骑正在解鞍。绕东南角要走一夜,马得先歇。
单雄信蹲在一堆马料边上,正拿手抓料喂自己那匹马。
“二叔。”
“嗯。”
“明天……”
“别说了。”单雄信打断了他,“老子知道你要说什么。”
“二叔知道?”
“你要说对不住。”单雄信把手里那把料喂进马嘴,“别说。”
“为什么?”
“因为明天死的九百个,不是你害的。”
“可这个法子是我出的。”
单雄信站起来,把手上的料末拍干净。
“翟山,老子问你。”他说,“你要是不出这个法子,明天死几个?”
“流民三五千。”
“城破不破?”
“不破。”
“那后天呢?”单雄信说,“后天他们还得冲。再死三五千。”
“大后天再冲。”
他往东边一指。
“底下那十万个,一天死两百三十七。”
“老子的九百个骑兵,换他们不用天天死。”
“这个买卖,老子做。”
翟山站在那儿。
“二叔。”
“又怎么了。”
“那九百个是谁,明天打完了,我一个一个记。”
单雄信愣了一下。
然后这条大汉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记。”他说,“你他娘的最会干这个。”
“老子那三千个人里头,好些是大海寺活下来的。”
“他们在瓦岗待了这些年,最怕的不是死。”
“怕的是死了以后,连册子上都没有。”
四更天,土台子。
十几个族老还没睡。梯子扎完了,绳子分完了,他们坐在台子上等天亮。
翟山和翟让上台的时候,那些老头子全站了起来。
“两位是……”
“瓦岗,翟让。”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一齐愣住了。
“瓦岗的寨主?”
“是老子。”
白胡子老头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把翟让上下打量了一遍。
“杀张须陀那个?”
“是老子。”
那老头忽然跪下了。
后头十几个跟着跪。
“起来起来。”翟让把人拽起来,“老子不是来受你们礼的。”
“寨主是来……”
“来跟你们做笔买卖。”
翟山把图摊在土台子上。
“老丈。”他说,“你们定的是卯时,四门齐冲。”
“是。”
“改一改。”
“怎么改?”
“寅时末,只冲东南一个角。”
台上,十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为什么?”
“寅时末天没亮透,城头的弩打不准。”翟山说,“四门齐冲,每一面都冲不动。十万人只冲一个角,能冲开。”
白胡子老头盯着那张图。
“小哥。”他说,“你怎么知道东南角冲得开?”
“我前天夜里摸过。”
“摸过?”
“那面墙是堆的,不是夯的。”翟山说,“刀尖能进去两寸。”
台上,十几个老头一齐凑到图前。
看了半天,白胡子抬起头。
“小哥,老朽再问一句。”
“老丈请问。”
“你们瓦岗,图什么?”
翟山没有立刻答。
“老朽这么问不是不识好歹。”白胡子说,“老朽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官府来放粮的,见过来征丁的。”
“没见过半夜跑来教人怎么攻城的。”
“你们要那座城的粮。”
“老朽也要。”
“那咱们凭什么信你们?”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都在等。
翟让往前走了一步。
“老爷子。”他说,“老子跟你交个底。”
“寨主请讲。”
“那座城破了,粮是瓦岗的。”翟让说,“老子不瞒你。”
台上,几个老头的脸色变了。
“可是。”翟让接着说,“老子的兵,明天跟你们一块儿死在城下。”
“三千骑,绕东南角,跟你们头一排一块儿上。”
“死三成。”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一齐看向翟让。
“寨主。”白胡子的声音有点抖,“你的兵,去替俺们挡箭?”
“不是替你们挡。”翟让说,“是一块儿挡。”
“老子的兵死了九百,你们的人少死一千五。”
“这笔账,老子划算,你们也划算。”
“那粮呢?”
“粮归瓦岗。”翟让说,“可老子今天在这儿跟你们撂一句。”
他伸出一只手。
“那座城破了以后,城里的粮,瓦岗管着。”
“管着不是吃独食。”
“开仓放粮,一个都不落下。”
白胡子盯着他,盯了很久。
“寨主。”他说,“你这句话,老朽信不信,明天就见分晓。”
“可老朽今天得问一句。”
“问。”
“要是明天城破了,你反悔呢?”
翟让笑了。
他把手放下,往台下那十万人一指。
“老爷子。”他说,“老子要是反悔。”
“底下这十万个人,明天就是老子的仇人。”
“老子这三千骑,够不够他们撕的?”
土台子上,十几个老头,谁也没有再说话。
半晌,白胡子转过身,冲台下扯开了嗓子。
“传下去!”
“改寅时末!”
“只冲东南!”
======第50章 寅时末========
四月十一,寅时末,天还是黑的。
东南角的开阔地上,先动的是老人。
六十以上的站头一排。这是七天前土台子上定的,谁也没改。
白胡子老头站在最前头。他手里没有梯子,也没有绳子。他扛着一把锄头。
后头是一片人。看不清多少,只听得见脚踩在土上的声音,一片一片的,闷闷地压过来。
城头上,先是没动静。
第一支火把亮起来的时候,头一排已经过了标桩。
“有贼!”
城头炸了。
第一轮弩,是从东南角城楼上放的。
黑地里看不见箭。只听见弦响,然后是前排的人往下倒的声音。
那声音跟翟山想的不一样。
不是喊。
是的一下,很闷。人往前扑,扑在土上。
后头的人踩着往前走。
“二排上!”
黑暗里,有人在喊。喊得很哑。
第二排是五十岁往上的。他们没有停。
第三轮弩之后,前头已经推进到了城墙下二十步。
那二十步,是弩最狠的一段。
翟山趴在二里外的土梁上,看着那片黑暗里的动静。
他两只手抠进土里。
“少寨主。”老瓜在旁边,“三千骑动了。”
土梁的另一侧,三千骑开始跑了。
不是冲城。是沿着城墙下横着跑,从东南角跑到东角,再折回来。
跑的时候,每个人手里举着火把。
三千支火把在城下拉成一条线,来回地跑。
城头上,弩箭调了方向。
翟山趴在土梁上,看着那条火线,一遍一遍地跑。
跑一遍,火把就少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