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出事了。
三十四个老营的人下了壕,孙二那九个在旁边挖。
两边相安无事挖了一个上午。
到晌午收工,量丈。
量丈的书吏拉着绳子,一段一段量过去。
量到老营那一段:“一丈九。”
宋七的脸涨红了。
三十四个人挖一个上午,一丈九。
孙二那九个人,两丈二。
“不可能!”老营一个兵跳起来,“咱们三十四个,他们才九个!”
“绳子在这儿。”书吏把绳子往地上一放。
那兵抓起绳子量了一遍,蹲在壕沟里,半天没起来。
孙二从旁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锹。
“军爷。”
那兵抬起头。
“你们那个挖法不对。”孙二说。
“老子挖了一上午,怎么就不对了?”
“你们三十四个人,全挤在一段上。”孙二蹲下去,用锹在土上划,“土是从底下往上运的。你们前头挖,后头没人接土。”
“挖出来的土堆在脚边上,越堆越高,再挖就得先挪土。”
那兵愣住了。
“俺们九个人。”孙二说,“三个在底下挖,三个在中间接,三个在上头倒。”
“底下的一锹上来,中间的接住,上头的倒出去。”
“一直转。”
壕沟里,三十四个老营的人,全都站住了。
“谁教你的?”宋七问。
孙二挠了挠头。
“俺哥想的。”
壕沟里,三十四把锹一齐停住了。
半晌,宋七把锹往地上一插。
“再来一遍。”他说,“照他说的分。”
那天下午,老营那一段,三丈一。
三月二十五,第五天。翟山去西壕看了一趟。
远远地就看见壕沟底下热闹得很。三十四个老营的和九个流民混在一处,喊着号子往上传土。宋七光着膀子在最底下挖,孙二在他上头接。
翟山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没有下去。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这才五天。”
“嗯。”
“他们……他们怎么就混一块儿了?”
“因为他们在干同一件事。”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翟山转身往回走,“要是三月十八那天我把宋七砍了,今天壕沟底下就是两拨人。”
“一拨恨,一拨怕。”
三月二十八,麻烦真正来了。
不是西壕。
是南门的粮台。
那天早上,粮台前排队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多出来的那一倍,全是生面孔。
“少寨主。”老赵一脸的急,“昨天进寨五千八。今天到辰时,已经四千。”
“比前天多多少?”
“多了一倍还拐弯。”
翟山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乱了。不是抢,是挤。前头的领了粮不走,后头的往前顶,三口锅围了三层。
“怎么回事?”
粮官满头是汗。
“少寨主,有人重复领。”
“怎么重复?”
“十个人一伙那个法子,不管用了。”粮官把手一摊,“如今来的人太多,好些是单个来的,没伙。”
“没伙的怎么办?”
“临时凑。凑一伙领一次。”
“领完了呢?”
粮官张了张嘴。
“领完了……散了再凑一伙。”
翟山站在粮台前,脑子里的一声。
十个人一伙的法子,是为西壕挖土定的。挖土的人有活干,一伙十个人天天在一块儿,谁也跑不了。
领粥的人不一样。
领粥的人不干活,领完就走。
“今天出去多少粮了?”
粮官翻开册子,手在抖。
“到这会儿……四百三十石。”
一天一千四百二十石是全寨的口粮。光这一个粮台,一个上午出去四百三十。
“昨天呢?”
“昨天一整天,二百八。”
粮官的头低下去了。
翟山转过身,看着那条排到三里外的队伍。
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队伍中间,有个人拎着两个空布袋,正往回走。
走到队尾,重新排上了。
他往那条队伍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数。
两百步,十一个。
十一个拎着空袋子往回走的人。
有老的,有小的,有女人。
其中一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两个布袋比他人还高,拖在地上。
翟山走到那孩子跟前,蹲了下去。
“小子。”
那孩子吓得往后一缩。
“别怕。”翟山把他的袋子扶正了,“你领了几回了?”
“……三回。”
“为什么领三回?”
那孩子的眼睛红了。
“俺娘说,多领点。”
“你娘在哪儿?”
“在后头坡上,走不动了。”孩子小声说,“俺爹昨天没了。”
翟山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这三天他判过一桩人命案,立过一条杀人偿命的规矩,看着老营和流民在壕沟底下混成一堆。
现在他蹲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前。
这孩子领了三回粥。按规矩,这叫冒领,往下就该抓。
翟山站起来,转过身,冲着粮台喊了一嗓子。
“停发。”
粮台前,三层人一齐扭过头。
“少寨主?”粮官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停发。”翟山又说了一遍,“三口锅,全停。”
“少寨主!后头还有几千人呢!”
“停。”
那一嗓子出去,三里长的队伍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消息往后传,传到一半,队伍炸了。
“停发了!”
“凭什么停发!”
“俺们排了三个时辰!”
人潮开始往前涌。
守粮台的一百个兵手挽着手顶,被推得节节后退。
“少寨主!”老瓜嘶吼,“顶不住了!”
翟山跳上了那口空锅旁边的粮车。
他站在车上,冲着底下几千张脸,扯开了嗓子。
“我是翟山!”
底下的人潮,晃了一下。
“今天上午,这三口锅,出去了四百三十石粮!”
“昨天一整天,二百八十石!”
“今天一个上午,比昨天一整天多了一半!”
底下的人还在往前涌,可涌得慢了。
“为什么多?”翟山吼,“因为有人领了三回!”
“我方才在队伍里数过,两百步里头,十一个人在往回走!”
“十一个!”
底下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告诉你们一个数。”翟山说,“瓦岗如今存粮六万六千石。”
“寨里十二万口。”
“照今天这个领法,四十天。”
“四十天以后,这三口锅里什么都没有了。”
“到那天,不是你多领了一碗少领了一碗的事。”
“到那天,谁都没有。”
粮台前,几千个人,一动不动。
“可我今天不抓人。”翟山说。
底下一片哗然。
“我方才在队伍里,看见一个七岁的娃,拎着两个比他还高的袋子。”
“他领了三回。”
“他娘走不动,在坡上躺着。他爹昨天没了。”
“我要是抓他,我算什么东西?”
粮台前,几千张脸一齐仰着,没有一个人再往前挤。
“所以我今天停发。”翟山说,“停一天。”
“明天这个时辰,这三口锅照开。”
“可是明天开的时候,规矩改了。”
“怎么改?”
底下有人喊了出来。
“明天领粮,凭牌。”
翟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