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堤,高栓他们挖了一个半时辰。
老瓜白天估的是两三个人挖半个时辰,实际下手才发现堤心冻得像石头,镐头下去只崩一小块。
四十个人换了三班。
“不成就点火烧!”有人急了。
“火光让对岸看见,全完。”高栓把镐头夺过来,“接着刨。”
寅时末,堤心那一层冻壳终于崩开了。
一开就收不住。
水泡子里积了一冬的水,从那个口子里挤出来,先是一股,然后是一条,然后堤口自己塌了三尺。
水下去了。
四十个人站在堤上,看着底下那片黑漆漆的滩地。
水没有漫成一片湖。它渗下去了,只在月光底下摊开薄薄一层亮。
“……就这样?”有人傻眼了。
“少寨主说了,就这样。”高栓蹲下去,把手插进滩地里。
冻壳没了。手指头一插,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手黑泥。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成了。”
天亮前,第四队撤回坡后,四十个人浑身是泥,冻得直哆嗦,谁也不肯先去烤火。
“队头。”一个新兵搓着手,“那边真会来人?”
“少寨主说会来。”
“他咋知道。”
高栓抬起头,看着东边那片正在发白的天。
“他知不知道俺不清楚。”高栓说,“反正咱们的活干完了。”
“干完了干啥?”
“等。”
“等黑旗?”
“等黑旗。”
卯时三刻,上游传来了马蹄声。
一百五十骑,从三里外的浅滩渡过河,沿着东岸往下压。
这一百五十骑走得很快。领队的旅帅心里有底:昨天试过了,这伙贼就百十个人,全窝在坡上。从上游绕过来抄后路,坡上那点人转不过身。
跑到离坡后一里,前头的马开始不对劲了。
第一匹马陷下去的时候,骑手还以为踩了个坑。他勒马想拔,马腿一别,人从背上摔了出去。
第二匹。第三匹。
一百五十骑跑在最前头的三十几骑,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不出深浅的烂滩。
“停!都停!”旅帅在马上嘶吼,“地是软的!”
可后头的马跑得正快,前头一停,后头收不住。
撞在一起。
翟山站在坡后,从一棵柳树后面看着这一切。
老瓜蹲在旁边,喉咙里咕咚一声。
“少寨主……”
“再等。”
“再等他们爬出来了!”
“爬不出来。”翟山的眼睛盯着那片滩地,“你看他们的马。”
烂滩里的马越挣扎,蹄子陷得越深。有骑手跳下马,双脚落地,也陷到了小腿。
“少寨主,他们后头还有一百多没进来的。”
“那一百多在等他们的旅帅。”翟山说,“旅帅在最前头。”
他抬起手。
“黑旗。”
坡后,那面黑旗举了起来。
坡后的柳树林子里,四十个满身是泥的人,一齐站了起来。
高栓抽出刀。
“第四队。”他没喊,声音压得很低,“慢慢走。”
“别跑。”
“记着少寨主的话:不追马,只捅陷住的。”
四十个人踩着昨夜看好的那条硬地,一步一步往烂滩边上走。
滩里那些陷住的骑兵看见了。有人喊,有人挣,有人举起弓,可弓在马上,人在泥里,拉不开。
四十条长矛,从硬地上平举着捅了下去。不喊杀,不追人,捅完一个退回来,换下一个。
捅到第七个的时候,队里有个新兵停住了。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矛尖停在半空,手在抖。
泥里那个骑兵仰着脸看他,陷到了大腿,一只手还在往外扒。
“下不去手?”高栓在旁边。
“队头……”那新兵的声音发飘,“他动不了了。”
“动不了也是敌人。”
“可是……”
高栓一把把他拽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一矛捅了下去。
抽回矛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记住这一下。”他说,“记住了,往后你就知道,为什么少寨主非要挖那道堤。”
“为啥?”
“因为不挖,今天陷在泥里的是咱们。”高栓的声音很平,“腊月二十三,陷在雪地里的就是咱们。”
“那天没有人给咱们留一条硬地。”
那新兵站在硬地上,喘了三口气,把矛端了起来。
那一百多个没进烂滩的骑兵在外圈打转,看得一清二楚,可他们冲不进来。
冲进来就是下一个陷住的。
正面,河对岸。
孟通站在中军的高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着自己派出去的一百五十骑,在离坡后一里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烂掉。
“校尉!”亲兵嘶喊,“救不救?!”
孟通没有立刻答。
他在算。
上游那片滩,昨天还是硬的。今天软了。软的原因只有一个:水。
水从哪儿来的。
他扭头,往上游望。
三里外,那道旧堤上,有一个豁口。
孟通闭了闭眼睛。
“昨夜。”他说。
“什么?”
“昨夜他们就在挖。”孟通睁开眼,“老子在这边看着他们放三轮箭、退三十步、演给老子看。”
“他们真正的活,在三里外。”
亲兵傻了。
“校尉,那……那咱们现在……”
“过河。”
“过河?!”
“不过河,那一百五十个全没了。”孟通翻身上马,“老子过河,从正面压他的坡。”
“他坡上的人得回身守,压在滩上那四十个就得撤。”
“可是校尉,坡是软的……”
“老子知道坡是软的!”孟通吼了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嗓门,“老子不是去打坡。”
“老子是去让他分心。”
一百五十骑,从渡口下河。
坡上,柱子第一个看见了。
“少寨主!他们过河了!”
翟山转过身。
河面上,一百五十骑正在涉水,比昨天快得多。冲在最前头的,是那面亮甲的将旗。
“少寨主,撤不撤第四队?”
“不撤。”
“他们冲上坡了!”
“让他们上。”翟山说,“上坡的马跑不快。”
他抓起白旗,举了三下。
坡上一百二十个人,按昨天演过的位置,全部收拢到坡顶。长矛平举,前排半跪。
孟通的一百五十骑冲上坡的时候,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马蹄踩在软土上,一步一滑。
翟山站在坡顶的最前头。
他看见那面亮甲的将旗越来越近,看见马上那个人的脸。
四十来岁,方脸,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耳根。
昨天在河边跟他拱过手的那个人。
“放。”
四十张弓一齐响。
前排的马栽倒了七八匹。后头的马绕过去,还在往上冲。
“再放。”
第二轮。
孟通的马中了一箭,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那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滚了两圈,爬起来,拔刀,继续往上走。
他身后跟上来三十几个下了马的骑兵。
坡顶上,柱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这是真汉子。”
翟山盯着那个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人。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坡后那四十个人还在滩上。孟通只要在这坡上多缠一炷香,滩上那一百多个没陷住的骑兵,就能重新组织起来救人。
他缠的不是坡。
他缠的是时间。
“二毛。”
“在。”
“带你那一队,从右边绕下去。”
“绕下去干什么?”
“不打坡上这些。”翟山说,“绕到坡底,堵住渡口。”
二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断他的回头路。”
“对。”
二毛的四十个人从坡侧滑了下去。
孟通爬到半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