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石老三自己开的。”单雄信咧开嘴,“老子昨夜派了个人爬进去,就说了一句话:明日辰时,看外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单雄信说,“他要是不开门,老子这一仗也打得下来,就是慢点。”
“他要是开了,就快一半。”
“那您怎么知道他会开?”
“不知道。”
单雄信把槊往地上一杵,看着这个满脑袋问号的侄子。
“翟山,老子跟你说句话。”
“二叔您说。”
“打仗这个东西,你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单雄信说,“老子从来不问他会不会。”
“老子问的是他要是不,老子怎么办。”
“想好了这句,你就敢打。”
那天夜里,翟山在营帐里坐到三更。
册子上记满了七页。
他把这七页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条。
这一条不在《寨主说的》里,也不是打仗的招数。
“不要只备一个法子。备三个,进了阵再挑。”
“备一个法子的人,算错一步就完了。”
“备三个法子的人,错一步还有两步。”
写完,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上个月腊月二十三,他备了几个法子?
一个。
他算准了车、算准了牲口、算准了什么时候撤。
一样都没算错。
可他手里只有那一个法子。
马三宝报信之后,他只会一件事:撤。
撤这条路被八百骑堵死了,他就没有第二条了。
翟山把炭条放下,用两只手搓了搓脸。
帐外传来脚步声。
单雄信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还没睡?”
“记东西。”
“记完了?”
“记完了。”
单雄信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把葫芦扔过来。
翟山接住,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咳嗽。
“二叔。”
“嗯。”
“我今天看您打仗,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上个月那一仗,输得不冤。”
单雄信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以为我输在张须陀太厉害。”翟山把葫芦还回去,“今天我明白了,就算他没设那个局,就算那八十车真是粮。”
“我那个打法,早晚也得栽一回。”
“为什么?”
“因为我只备一个法子。”翟山说,“前七次没栽,是因为对面比我还笨。”
“碰上一个不笨的,一次就够了。”
单雄信灌了口酒,抹了抹嘴。
“翟山。”
“在。”
“老子跟你爹三十年了。”这条大汉说,“你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打败仗。”
“那他怕什么?”
“怕手底下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单雄信站起来,把葫芦往腰上一挂。
“输了不知道为什么,下回还输。”
“你今天知道了。”
他掀帘出去了。
翟山一个人在帐里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炭条,在册子的最后添了一行。
“正月十七,石涧。我看了一整天,二叔没有一次问他会不会。”
“他每回问的都是:他要是不,我怎么办。”
“这句话我今天才听懂。”
“可我爹十年前就这么问了。”
第二天回程,石老三带着堡里的人送到十里外。
这位坞堡主五十来岁,一身粗布,两只手全是老茧,一看就是自己下地的。
“单大将军,翟少寨主。”他领着几十号人跪下磕头,“石涧三百户,记您二位一辈子。”
“起来起来。”单雄信把人拽起来,“打仗的事,别磕头。”
石老三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给翟山。
是一块石头。巴掌大,磨得溜光,上头刻着两个字。
翟山接过来看了看。
刻的是。
“少寨主,这是俺们堡门口那块界石上敲下来的。”石老三说,“俺们没什么好谢的。”
“往后瓦岗要是有难处,拿这块石头来,石涧三百户,随您调遣。”
翟山把那块石头握在手里。
石头是凉的,有棱。
“石堡主。”
“少寨主吩咐。”
“昨天您开门那一下,是您自己定的?”
“是。”
“为什么开?”
石老三挠了挠头。
“单大将军派进来的人说,明日辰时看外头。”他说,“俺就琢磨了一宿。”
“琢磨明白了?”
“没琢磨明白。”石老三老老实实地说,“俺就琢磨了一件事。”
“俺们要是不开这个门,堡破了,三百户全完。开了门,还有一半机会。”
“既然横竖都是拼,那还不如拼那个有人在外头接着的。”
翟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单雄信昨天那句话。
老子从来不问他会不会。
原来对面那个人,也没有会不会。
他只是把两条路摆开,挑了那条还有指望的。
“石堡主。”翟山把那块石头收进怀里,“这块石头我收了。”
“往后瓦岗有难处,我不来调遣您。”
“我来问一句:您那天是怎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