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起来,再来(2 / 2)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首页

翟让在雪地里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

“没人教。”他说,“打出来的。”

“打了多少回?”

“记不清。”翟让转着葫芦,“大业七年,老子在东郡跟一伙贩私盐的干过一架。四十个人,让人家二十个骑马的追了八里地。”

“死了多少?”

“三十一个。”

翟山没说话。

“那回老子就知道了,骑马的追你的时候不能一直跑。”翟让又灌了一口,“可老子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

“大业九年,老子又碰上一回。这回老子回头顶了一下。”

“死了多少?”

“十九个。”

“大业十一年,第三回。”翟让把葫芦盖上,“死了六个。”

“老子就是这么学的。”

“三十一个,十九个,六个。”

“第四回呢?”翟山问。

“第四回没死人。”翟让说,“第四回老子看见二十个骑马的追上来,就地把车横了。”

“他们绕了半个时辰才绕过来。老子的人早跑没影了。”

“那您怎么知道该横车?”

“不知道。”翟让说,“老子那天手边就那么点东西。车、马、人。”

“死过三回,眼睛就自己往车上看了。”

校场上,风把雪吹得贴着地跑。

翟山坐在他爹旁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这两个月,一直觉得他爹粗。

觉得他爹不识字,讲不出道理,凭感觉行事,是个靠运气活到今天的老草莽。

原来他爹那些凭感觉。

是拿五十六条人命,一条一条换来的。

“爹。”

“嗯。”

“您那些就是知道的东西。”翟山说,“有多少条?”

翟让想了想。

“不知道。”

“几十条?上百条?”

“反正一打起来,脑子里自己就冒出来了。”翟让说,“怎么,你要数?”

“我要写下来。”

翟让转过头。

“写下来?”

“对。”翟山从雪地里站起来,“您那些东西,是拿几十条人命换的。”

“可它们只在您脑子里。”

“您哪天要是……”他把那个词咽回去,“这些东西就跟着没了。”

“底下的人还得再拿人命去换一遍。”

校场上,翟让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

“你要怎么写。”

“您抡一棍,我记一条。”翟山说,“您说就该冲,我就问您冲几步、隔多远、什么时候转身。”

“您答不上来,咱们就试。”

“试到我能写下来为止。”

“写下来干什么?”

“教给别人。”翟山说,“教给柱子,教给高栓,教给二毛。”

“教给一百个人。”

翟让在雪地里坐着,半天没动。

然后这条汉子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校场上滚出去老远,惊得寨墙上的哨兵探头往下看。

“笑什么?”

“老子笑老子自己。”翟让站起来,把身上的雪拍掉,“老子昨天还在想,教这小子打仗,得教三年。”

“三年他能学七八成。”

“今天老子明白了。”

他把那根棍子扔给儿子。

“老子这辈子的本事,你三年学不完。”

“可你要是真把它写下来。”

“往后瓦岗随便哪个新兵,三个月就学得会。”

他抡起棍子。

“起来,再来。”

那天下校场之前,翟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爹。”

“说。”

“您教我这些,为什么非得先打一顿?”

翟让把两根棍子往兵器架上一插。

“你要是不挨这十四棍,老子跟你讲一天看脚不看棍,你能记住么。”

“记不住。”

“为什么记不住。”

“因为不疼。”

“对喽。”翟让往校场外走,“老子这辈子记住的东西,没一样是听来的。”

“全是疼出来的。”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不过。”

“爹?”

“你今天让老子看脚那一手。”翟让挠了挠头,“老子记住了。”

“那是听来的。”

那天下午,翟山从校场回来的时候,走路是斜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左肩肿起来一个包,肋下青了一片,右膝盖弯不利索。

崔敬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倒抽凉气。

“少寨主,寨主下手也太……”

“不重。”翟山趴在铺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他留手了。”

“这还叫留手?”

“他真不留手,我今天下不了校场。”

崔敬把药膏抹匀,忽然发现这个躺着的人,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少寨主?”

翟山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

他在笑。

“崔先生。”

“在。”

“取册子来。”

“这会儿?”

“这会儿。”翟山撑着胳膊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趁我还记得。”

“记什么?”

“今天挨的十四棍。”翟山说,“每一棍,我爹的脚往哪边拧,我从哪边闪,闪没闪开。”

“十四条,一条一条记。”

崔敬把册子铺开,提笔。

“这册子,叫什么名。”

翟山趴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就叫。”他说,“《寨主说的》。”

头一页写完,崔敬念了一遍。

“第一条:抡棍之前,出力那一侧的脚,先往里拧半寸。看脚,不看棍。”

“第二条:骑兵横成一线堵路,隔二百步。此时不可退,退则被追。当迎前二十步,逼其勒马。”

念到这儿,崔敬停住了。

“少寨主,第二条不是今日挨的棍。”

“是我爹说的。”

“可这一条……”崔敬的手在纸上顿了顿,“这一条要是早三天写下来。”

帐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接着写。”翟山说。

“第三条呢?”

翟山趴回铺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三条。”他闷闷地说,“记不住的东西,别指望第二回还记得。”

“当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