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批若是饵,咱们不去,保住了一千二百人。”李密说,“可开春没有粮,饿死的不止一千二百人。”
“若不是饵呢?八十车真真正正摆在那条道上,咱们眼睁睁看着它过去。”
“到三月,寨里的人问起来,谁去跟他们说,那八十车粮,咱们疑心它是饵,所以放走了?”
李密没有再说下去。炭盆里的火苗歪着烧。
“军师。”翟山抬起头,“您是主张去。”
“密没有主张。”李密摇头,“密是在告诉你,不去,也是要死人的。”
“只是死的那些人,不在这条道上,在明年三月的寨子里。”
“他们死的时候,你看不见。”
翟山站在军师府的堂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密那句“算不清人命”,他到这会儿才听出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算。
是怎么算都是死人,只能挑一种死法。
“少寨主。”李密的声音放缓了,“这一趟,寨主已经把粮道交给你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密只多说一句。”
“军师说。”
“若是去,别按老规矩打。”李密说,“你打了七回,回回一个样。”
“张通守是个会学的人。”
“这句话,是你自己在堂上说的。”
从军师府出来,翟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回到营里,他把马三宝叫来了。
“再问你一件事。”
“少寨主问。”
“押粮的车队,牲口是走一天歇一天,还是天天走?”
“天天走。可拉重车的牲口,走三天得歇半天,不然掉膘掉得狠。”
“那你怎么看出一辆车是重的还是轻的?”
马三宝笑了。
“这个小的最在行。”他说,“看牲口的脖子。重车勒得深,脖子那圈毛是塌的。”
“还有车辙。重车辙深,轻车辙浅。”
“再有就是牲口喘气。上坡的时候,重车的牲口鼻子里冒的白气,比轻车的粗一倍。”
翟山听完,沉默了一息。
“马三宝。”
“在。”
“明天你跟我走。”
“小的?”马三宝愣了,“小的不会打仗啊。”
“不要你打仗。”翟山说,“要你看牲口。”
“八十辆车,你告诉我哪几辆是重的。”
腊月二十二夜,翟山营。
二百人集齐了,站在雪地里。
翟山站在队前,站了很久。
“少寨主。”柱子小声催,“出不出?”
翟山看着这二百张脸。
老兵五十个,从二十二个混子里活下来的。新兵一百五十个,跟了他两个月,认得字,会报名,会按口令换哨。
那个姓周的队头站在第四队前头,甲穿得端端正正。
“出。”翟山终于开口。
底下松了口气。
“但是三条规矩,跟前七回都不一样。”
“少寨主请说。”
“第一,这回不围三面。”翟山说,“只堵一头,另一头咱们自己占着,占的是来路。”
底下嗡的一声。
“少寨主,往回不都是留来路给他们跑么?”
“往回是往回。”翟山说,“这一回,来路是咱们的退路。谁也不许让出去。”
“第二,只打前二十车。”
“才二十车?”柱子急了,“八十车啊!”
“打前二十车,卸粮就走。剩下六十车,一辆不碰。”
“第三。”翟山扫了一圈,“老兵五十个,一个都不上前。”
“全部压在来路口上。柱子带。”
柱子瞪圆了眼睛:“俺不上前?!”
“你守门。”翟山说,“我要是喊撤,你那五十个人,是这二百人的命。”
雪落在队列上,落在甲上,落在举着的火把上。
“少寨主。”周队头忽然开口,“那前头动手的,是新兵?”
“是。”
“一百五十个新兵,头一回上阵。”
“不是头一回。”翟山说,“第七批那次,你们七十个人都在。”
周队头笑了笑。
“少寨主。”他说,“第七批那次,他们八十个人,跑了七十四个。”
“那不叫上阵。”
“那叫赶集。”
队列里,稀稀拉拉笑起来了。
翟山也笑了。
“说得对。”他说,“所以这一回,谁也别当赶集。”
临出发,翟山把周队头单独叫到一边。
“你那一队四十个人,全是降卒。”
“是。”
“这一趟,你压在第二线。前头交给二毛。”
周队头怔了一下。
“少寨主是信不过俺们?”
“正相反。”翟山说,“前头乱,第二线要看得清、稳得住。这活儿得老兵干。”
“俺们才投两个月。”
“你在郡兵里当了几年火长?”
“六年。”
“那你比我营里任何一个人,都老。”
周队头没再说话。他抱了抱拳,转身归队。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少寨主。”
“嗯?”
“上个月你在校场上说,愿意跟你的,一句话,你不锁营门。”
“说过。”
“俺那天没往前站。”周队头说,“俺是第三条才出来的。”
“记得。”
“那天出来的时候,俺想的是,这人要是骗俺们,俺们这几十个也没处去了。”周队头咧开嘴,“今天俺想说一句。”
“说。”
“俺没看错人。”
他归队去了。
雪下得更密了。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