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寨里的郡兵领不到粮,往郡里催。郡里查账,账上写着送了。”崔敬的声音越来越轻,“郡里会以为……会以为是寨里的军官贪了军粮。”
崔敬的手,慢慢从案上收了回去。
然后单雄信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他娘的!”这大汉眼睛瞪得溜圆,“粮到了咱们手里,官军自己人跟自己人咬起来了?!”
“咬得越凶越好。”翟山说,“寨里的兵领不到粮,会怎么想郡里?郡里查不出粮,会怎么想寨里的军官?”
“杜仓督夹在中间,一个字不敢说。”
李密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绕着那张牛皮走了一圈,停在翟山面前。
“少寨主。”他说,“这一计,密来补一笔。”
“先生请讲。”
“文书上调粮的由头,写张通守大军将至,粮秣先行集运。”李密说,“张须陀要来,是实情,杜仓督必然听说过风声。九分真,一分假,这文书就是铁的。”
“而且。”他补了一句,“将来事发,郡里追查,查到最后,这道假文书打着张须陀的旗号。”
“郡丞会怀疑,是不是张须陀的人越过他调的粮。”
“荥阳的文官和武官之间,也该生一道缝了。”
翟山看着眼前这个青袍人。
一条计到了他手里,能顺手多剜一刀,剜的位置还这么刁。
“就这么办。”上首的翟让一锤定音,“谁去?”
翟山和崔敬对看了一眼。
“文书崔先生写。”翟山说,“提粮,我去。”
“我去过韦城。”他说,“杜仓督的兵,认得我的刀。”
散了军议,崔敬被单独留在帐里写文书。
这活儿不是提笔就写的。
他先让人寻来三份真文书对着,郡里的公文格式、抬头、日期的写法、押缝的位子,一样一样比。写坏了四张纸,第五张才成了个样子。
写到用印的地方,他停住了。
“印。”他抬起头,脸色发苦,“小人只能刻个木头的。木头印泥色发浮,仔细看,看得出来。”
帐里的人都皱起眉。
“那就别让他仔细看。”
翟山从帐边的木箱上拿起一样东西,扔在案上。
一块腰牌。荥阳郡韦城道巡骑的腰牌,上回留下的。
“文书到的时候,是夜里。”他说,“送文书的人风尘仆仆,马都快跑死了,进门就催,说张通守的前锋三天后过韦城,粮秣今夜就得起运。”
“杜仓督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火把底下看文书。”
“他看的是什么?看的是印色发浮不发浮?”
崔敬慢慢摇头。
“不是。”他说,“他看的是张通守三个字。”
“对。”翟山说,“人在慌的时候,只看最吓人的那几个字。”
“剩下的,他自己会替咱们把它当成真的。”
崔敬低下头,把那方木印在纸上试了一下,端详了半晌。
“小郎君。”他忽然说,“小人再改一处。”
“改哪儿?”
“文书末尾,加一行小字。”崔敬提笔蘸墨,“转运迟误者,军法从事。”
“加这个做什么?”
“让他更怕。”崔敬一边写一边说,“越怕,越快。越快,越顾不上看印。”
翟山看着这位仓曹吏笔下那行小字,忽然乐了。
“崔先生。”
“嗯?”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崔敬的笔顿了顿。
“跟郡里学的。”他说,“他们催小人交粮的时候,回回加这一行。”
出发定在第二天入夜。
人选挑了十二个,都是上回去过韦城、见过世面的。号衣八身,上回留下四身,这回从溃兵尸首上又扒了四身。
柱子头一个报名,被翟山摁了回去。
“为啥不带俺?!”
“你那半只耳朵。”翟山说,“韦城满街都传,瓦岗有个缺半只耳朵的悍匪。”
“……那是俺的名声啊。”
“对,你名声太大了。”翟山拍拍他的肩,“留下看家,看好麻杆。”
柱子蔫头耷脑地应了,走两步又回来。
“少寨主。”他压低声音,一脸严肃,“那要是……要是韦城的人问起,那个缺耳朵的好汉怎么没来。”
“没人会问。”
“万一问呢?”
翟山认真地看着他。
“就说他在瓦岗,一顿吃三只猪耳朵。”他说,“补自己那半只。”
柱子瞪着眼想了想,一拍大腿。
“这个好!这个像俺!”
帐外的夜风里,十二匹马已经备好了。
翟山把单雄信给的那把刀挂上腰,翻身上马。
崔敬把那卷文书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揣着,也上了马。
临上马,小豆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
“婶子们烙的饼。”这孩子说,“热的,路上吃。”
“替我谢谢婶子们。”
“少寨主。”小豆仰着脸,“这回,能带俺去不?”
“不能。”
“上回也说不能,后来俺不是也顶用了么。”
“上回是打。”翟山把布包挂上鞍,“这回是骗。骗人这一行,脸嫩的干不了。”
“俺脸不嫩!”
“你脸红了。”
小豆捂着脸跑了。
“小郎君。”崔敬在马上说,“成不成,就看杜仓督今夜够不够怕了。”
“他够怕的。”翟山一抖缰绳,“走。”
“咱们去给他添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