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仗,还是单二叔打,计还是蒲山公的。”翟山说,“打完了寨里会怎么传?”
“传什么?”
“传蒲山公算无遗策,单大将军勇冠三军。”翟山看着他爹,“那寨主呢?”
翟让把刀往腿上一横。
“寨主在寨里看着家。”
“对。”
“小兔崽子。”翟让忽然笑了,笑得很不好看,“你这是在教你老子争功?”
“不是争功。”
“那是什么。”
“是人心。”翟山说,“爹,底下那几万人跟的是你。你三仗不露面,第四仗他们就该问寨主呢。”
“问出这句话,就晚了。”
帐子里静了很久。
翟让把那把刀慢慢插回鞘里。
“说完了?”
“说完了。”
“老子给你说个事。”翟让往后靠在虎皮上,“大业九年,老子在东郡当法曹。有个姓黄的县尉,管着二百个兵。”
“他手底下有个队正,能打,会带兵,弟兄们服。”
“那个县尉怕这个队正抢他的名声,回回打仗都自己冲在前头。”
“后来呢。”
“后来他冲得太前,死了。”翟让说,“那个队正接了他的位子,把二百个兵带得好好的。”
“爹的意思是……”
“老子的意思是,人心这个东西,抢不来。”翟让说,“该是你的,你在帐子里坐着也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冲在最前头,也是给别人开路。”
翟山站在帐子中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爹说得对。
可他爹不知道,一年,或者两年之后,会有一场酒。
“爹。”他说,“我知道你说得对。”
“知道就滚回去睡觉。”
“可我还是想让你去。”
翟让盯着他。
“为什么。”
翟山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他没法说。他手里没有一个字的凭据,只有一段模模糊糊的、连年份都记不清的东西。
“我就是想让你去。”他最后说,“我心里不踏实。”
翟让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
这条汉子忽然叹了口气。
“九十三车粮拉回来,胆子倒是大了。”
他伸手把刀抓过来,扔到案上。
“老子去。”
翟山猛地抬起头。
“爹?”
“寨里让你二叔坐镇。”翟让说,“沟里那一仗,老子亲自带。”
“弟兄们跟老子六年,是该看看老子还砍不砍得动人了。”
翟山站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半是松了口气。
一半是有个地方,凉飕飕的。
出帐的时候,他在帐外撞见了一个人。
李密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一盏灯,像是刚要进去。
两个人对上了眼。
“小郎君。”
“先生。”
李密提着灯,笑了笑。
“寨主答应了?”
翟山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李密说,“小郎君进帐这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事情办成了脸色才不好。没办成的,出来是气的。”
翟山没接话。
李密提着灯,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又停住。
“小郎君。”
“先生请讲。”
“寨主亲自去沟里,是好事。”李密的声音很平,“弟兄们该看看寨主。”
“不过有一样,小郎君替密留意着。”
“哪一样。”
“寨主一走,这两日寨里若是有人乱跑。”李密说,“拦一拦。”
他提着灯进帐去了。
翟山一个人站在帐外的黑地里。
夜风很凉。
第二天,整座瓦岗寨动了。
翟山这辈子没见过这个场面。
几万人往山下搬东西。粮袋、锅、被褥、孩子、猪、鸡。山道上从早到晚是人,喊声、哭声、骂声、牲口叫,搅成一团。
一队一队的车往南边官道上走,走得慢吞吞的,车上盖着草席,压得辙印很深。
那是给对面探马看的。
翟山的五十个人被派去看山道的岔口,管着不许人往北走。北边是藏粮的山沟,那条路不能让外人看见。
站到晌午,柱子拎着水囊过来。
“少寨主,你看那边。”
翟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半山腰上有几户人家,正在往牛车上装东西。装的不是官发的口粮袋。
是被褥,是锅,是箱子。
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已经坐上了车。
“那是李老三家。”柱子说,“他们家往车上装的,是全部家当。”
“往哪儿走。”
“说是往南。”柱子挠头,“可他们把牛喂得饱饱的,还带了三天的干粮。”
“三天的干粮,往南走两天就到落脚的地方了。”
翟山站在岔口上,望着那辆牛车。
心里有个东西轻轻地绊了一下。
“要不要拦?”柱子问。
拦。李密昨夜说的那句话就在耳朵边上。
可他这会儿有别的事要想。
他想的是他爹。他爹今天夜里就要带三千精骑进沟。他想的是三天以后寨里怎么传这一仗。他想的是自己那句我心里不踏实到底靠不靠得住。
他想的全是这些。
“不拦。”他说。
“不拦啊?”
“寨里几万人都在搬家,谁分得清哪个是搬的,哪个是跑的。”翟山转过身,往岔口另一边走,“再说人家老婆孩子都在车上,拦下来怎么说?说你不许走?”
柱子挠了挠头,觉得这话在理。
“那咱管什么?”
“管北边这条道。”
那天下午,从瓦岗往南走的人里头,有四十几个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查出来,是七户人家,加上二十几个跟着走的散兵。
他们没有走南边的官道。
他们抄了近路,往东边走了。
东边是荥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