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检查。”
坡顶上,四支火把亮了起来。
火把不快,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出一队官差的架势。
底下的车队最先停住的是最前面那辆。
赶车的把车一勒,扭头就喊:“前头有人!”
“谁啊!”
“官!是官!”
一句话喊出来,整条车队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停车,检查!”
坡顶那四个人的嗓门,在夜里传得极远。
车队炸了。
前头的车往路边拐,中间的车夫直接跳下车往荒草里钻。有人扔了鞭子就跑,有人往车底下钻,还有几个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翟山蹲在沟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寸。
不用打六十几个。
真正会拼的,只有那几个。
他数了数。
从三队车里冲出来的,一共十一个。骑马的四个,家丁七个。这十一个人没有跑,他们抽了刀,聚在一起,往坡顶那四支火把迎了上去。
“柱子。”
“在!”
“带三组,从后面上。”
“得嘞!”
“记住,先砍马腿。”
沟两边的荒草同时动了。
十八个人从背后扑上去的时候,那十一个人已经走出了车队三十步。
先倒的是马。二毛他们几个专挑马腿,四匹马里有三匹当场跪了,马上的人栽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压住。
剩下的家丁转身回砍。
黑地里全是喊声、刀响、人往草里滚的动静。
翟山从沟里跳出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背对着他的家丁,正举着刀往下劈。
刀底下是小豆。
那孩子摔在地上,柴刀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两只手正抱着头。
翟山没有喊。
他从后面撞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想着捅。昨天那一下的记忆还在手上,皮甲有钉子,捅不进去。
他撞的是膝盖窝。
那家丁一条腿吃不住力,往前跪了下去。翟山跟着扑上去,一只胳膊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拽。
那人挣。翟山的胳膊被指甲抠出几道血口子。
他没松。他上辈子在工地上跟人打过架,知道人的脖子在什么位置最吃劲。
他往后拽,往下压,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
十几息之后,那人身上的劲卸了。
翟山抽出刀,往那道咽喉上抹了下去。
这一回他没有懵。
他甚至还有余力扭头喊了一嗓子。
“小豆!起来!捡刀!”
那孩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少寨主……”
“捡刀。”
“哎!”
三个被摁在地上的家丁里,有一个一直在骂。
“你们死定了!”那人满脸是血,还在挣,“这批粮是杜仓督的!你们知道杜仓督是谁的人么?!”
“不知道。”翟山蹲下来,“你告诉我。”
“荥阳郡丞的小舅子!”
“哦。”
“哦?!”那人瞪着眼,“你他娘的就一个?”
“那你去告诉他小舅子。”翟山说,“就说粮在瓦岗,让他来要。”
那人张着嘴,忽然不骂了。
翟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见没有。”他跟崔敬说,“他刚才要是真敢报官,第一句话就该是我要去报官。”
“他没说。”
“他说的是他后台是谁。”崔敬接得很快,“后台越硬,越不能报。”
“对喽。”
打完的时候,土道上一片狼藉。
十一个人,死了六个,跑了两个,剩下三个被摁在地上。
翟山这边,一个没死。老瓜的胳膊被削掉一块肉,柱子的耳朵少了半只。
“少寨主。”柱子捂着耳朵,一脸的血,笑得龇牙咧嘴,“俺这半只耳朵,算不算功?”
“算。”
“那能不能换点啥?”
“回去我给你割半只猪耳朵,赔你。”
柱子哈哈大笑,笑得耳朵上的血流得更凶了。
翟山站在土道中间,环视一圈。
六十九辆车,还停在坡上,一辆没跑。车夫全钻进了荒草,一个也没敢露头。
崔敬提着灯笼,从队头走到队尾,走了整整两趟。
“小郎君。”他回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六十九辆。”
“多少石。”
“车分大小。大车三十石,小车二十石。”崔敬掰着指头,“小人方才点过了,大车四十一,小车二十八。”
“一共两千七百九十石。”
“换成咱们从管城拉回来的那种车呢。”
崔敬愣了愣。
“……管城那批,一车三十石。”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两千七百九十石,是九十三车。”
沟边上没人说话了。
翟山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赌的是三十车变六十车。
现在他手里是九十三车。
“不对。”他忽然说。
崔敬一惊:“哪里不对?”
“车是别人的,人也是别人的。”翟山望着黑地里那一长串没人赶的车,“咱们二十二个人,赶不动六十九辆车。”
“三里地都赶不动。”
他仰起脸,冲着黑漆漆的荒草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地里的都听着!”
荒草里没有动静。
“我不是官!”
草地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我是瓦岗的!”翟山喊,“这批粮我要了。车我也要了。”
“愿意跟我走的,车照赶,到地方一人两石粮,管三天饭。”
“不愿意走的,现在从地里站起来,往南走,我不拦。”
“数三下。”
“一。”
荒草里没有人动。
“二。”
远处有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
翟山看着黑地里那一片一片站起来的人影。
他数了数,大概三十几个。
站起来的人,一个往南走的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