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已经架在那人脖子上了。
“砍了。”
翟山睁开眼,听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日头晃得他眼睛生疼。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攥着一把刀,刃口压在一个人的后颈上,压出一道白印子。
那人跪在土里,双手反绑,脸上糊着干掉的血,正抬着眼死死盯住他。
翟山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这条胳膊沉得不像自己的,虎口有茧子,指节上带着旧伤疤,是一双常年攥兵器的手。
他扭头。
十几步外摆着一张榆木案,案后坐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四十来岁,敞着怀,一条胳膊搭在案上,正不耐烦地看着他。
土坡下站着黑压压一片人。刀枪,草鞋,破布缠的护腕,一双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再远处是寨墙,是插得歪歪扭扭的旗,是山。
翟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爹?”
他脱口就喊了这么一声。
案后那壮汉眉头一皱。
“让你砍个人,你叫老子干什么。”
土坡下有人笑了。
“寨主,小郎君昨儿那半坛子还没醒呢!”
“三十车粮的功劳,脑袋都没长在脖子上了。”
笑声一片一片地滚过来。
翟山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这会儿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地往上冒东西。这具身子的记忆像被人一桶一桶泼进来,泼得又急又乱。
翟让。
瓦岗。
三十车粮。
昨天夜里在官道上截的,官军押粮的队,打散了,粮拉回来了,俘了一堆人。
按寨里的老规矩,民夫编进苦力营,当官的一律砍。
他手底下这个,是个仓曹吏。
“愣着干什么。”翟让把手一挥,“砍了,散了,分粮。”
翟山没动。
他盯着脚下这个跪着的人。
四十上下,一身官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可袖口是细的,手指也细,指头肚上有一层薄茧。
不是握刀磨的。是常年捏笔、拨算珠磨的。
“你叫什么。”翟山忽然开口。
跪着的人愣了愣。
“……崔敬。”
“荥阳的?”
“荥阳,管城县,仓曹。”
土坡下已经有人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小郎君,问这个干啥!要杀就杀,弟兄们还等着分粮呢!”
翟山没理他。
他蹲了下去,把刀从崔敬脖子上挪开,横在膝盖上。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押的这三十车粮,账上写的是多少车。”
崔敬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瞬间全变了。
刚才是等死的死鱼眼。这会儿是活的,是惊的,是被人一脚踩中了心口的那种惊。
翟山看着这个反应,心里那口气缓缓落回了肚子。
猜对了。
“寨主。”崔敬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位小郎君……”
“我问你,账上多少。”
崔敬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四十二车。”
土坡下有人了一声。
紧接着炸了。
“四十二?!”
“那还有十二车呢?!”
“他娘的,姓崔的你把粮藏哪儿了!”
有人已经拎着刀往前挤了。
“闭嘴。”
翟让开了口。
一个字,底下几百张嘴同时合上了。
这条汉子往前倾了倾身子,第一次正经打量起自己这个儿子。
“接着问。”
翟山站了起来。
“不用问了。”他说,“粮没了,人也没藏。那十二车,出管城的时候就没有。”
“账上四十二,实装三十。这中间的十二车,是他上头那位吃掉的。”
“这批粮要是平安送到,账一销,天下太平。现在粮让咱们截了。”翟山低头看着崔敬,“你说说,这位仓曹回去,是什么下场。”
崔敬闭上了眼睛。
“……贼劫官粮,押运失职,斩。”他一字一字往外挤,“可真正要小人命的,不是这个。”
“是回去之后,上头会咬定四十二车全在小人手里。”
“小人这条命,从出仓那天起,就已经是死的了。”
土坡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翟山蹲回去,把刀往地上一插。
“抬起头来。”
崔敬抬起头。
“我问你最后一句。”翟山说,“像管城这样的仓,账上有粮、实际是空的,你还知道几个。”
这句话出口,崔敬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翟山,像是要把这张脸看穿。
“小郎君……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我知道。”
“小郎君,那是杀头的话。”
“杀头的话我说了,你答就是。”
土坡上有人忍不住了。
“少寨主,你这问的是个啥?”柱子在人堆里嚷,“抢仓不就问粮在哪儿么,绕这么多弯子干啥!”
“问粮在哪儿的都是傻子。”翟山没回头,“粮在哪儿,官军也知道,仓外头就摆着两百个兵。”
“那你问什么!”
“我问的是,哪一座仓丢了粮,管仓的自己不敢报官。”
底下面面相觑。
“……啥意思?”
“账上写着有粮,仓里其实是空的。”翟山站起来,转向那几百张脸,一句一句地说,“空的粮,早被管仓的吃进肚子里了。”
“这种仓要是让咱们抢了,那位管仓的头一件事,是烧三炷高香。”
“为啥?”
“因为他终于有了个天大的由头,把亏空推到贼身上。”
土坡下有人开始咂嘴了。
“那他不得报官抓咱们?”
“他不敢。”翟山说,“一报官就要查账,一查账就露馅,一露馅先蹲牢的是他自己。”
“所以这种仓,抢完了,没人追。”
“那位管仓的,说不定还得偷偷谢咱们一声。”
底下一片抽气声。
半晌,人群里不知道谁憋出一句。
“……他娘的,还能这么抢?”
翟山蹲回崔敬跟前。
“现在你回答我。这样的仓,你知道几个。”
崔敬的嘴唇哆嗦起来。
“……七个。”
翟山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土坡上那张榆木案。
“爹。”他说,“这人不能砍。”
“我要他。”
土坡下先是齐刷刷一愣,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
“凭什么?!”
“昨儿死了两个弟兄,血还没干呢,你要留个当官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长得白净,穿一身好绢衣,在这片破布烂衫里格外扎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