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对外开放的第七天,沈余把母本 №.0001 的频率接进公共回路,设了一个“自听日”。
不是交易。不收钱,不收记忆。
来的第一位是小宋。他站在那排软椅前,像站在一道他绕了半年的门槛前,迟迟不肯坐。那排椅子是旧体育馆看台拆下来的,海绵早塌了,坐下去陷半截,他却觉得那是道过不去的坎——他怕一坐下去,就分不清椅子上的自己是真的,还是买来的。
“我怕。”他说,“我怕坐下去,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买的。”
沈余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没催。那杯水是真的温,杯壁凝着一层薄汗,他特意倒好晾到刚好入口的温度。银行的仪器永远只给凉的,凉得人一坐上去就知道自己是被称斤论两的货。他不想让这儿有一丝那种凉。
“你先别管分清。”他说,“你先听。听的时候,真的会浮上来——它认主。”
小宋坐下了。他坐得很浅,膝盖并着,两只手压在大腿上,像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走。他屁股只挨着椅沿,脊背挺得发僵,活像个随时要起跑的姿势。沈余没笑他,只是把回路的接触片轻轻贴到他耳后那块凹陷——片子是温的,他在掌心焐过。那一小片金属的暖,先贴上去时,小宋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有人把他后颈那只无形的手,先捂暖了再放上去。
“会疼吗?”小宋问,喉结动了一下。
“不疼。”沈余说,“你只会觉得像有人叫你的小名。”
回路很轻,像有人把一只手放在他后颈。他闭着眼,先是那段九块九买来的“温馨晚餐”——那个画面他很熟,熟到发腻,像反复播的烂广告:一桌热气腾腾的菜,一对面目模糊的父母笑着给他夹菜,暖调滤镜厚得能拧出油。然后,在它底下,慢慢浮出另一层:小学门口,他妈举着一把歪了的伞,半边身子淋得透湿,冲他喊“跑慢点”。风把伞面吹得翻过来,她干脆用身子挡着他,自己淋成落汤鸡。
那是他自己的。他一下就认出来了,因为那段没有光,没有暖调滤镜,他妈的伞骨还戳破了她的袖口,露出里面起球的秋衣。
他睁开眼,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