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级后的第七天,陈茂亲自来了。
不是派人,是自己。一个六十出头、穿深灰中山装、周身却透着一股精密的空的人。他出现在鉴别科门口,像一间保养得极好、却早没人住的房子。他没有随从,没有公文包,两手空着,却让整条走廊的空气都紧了半分。路过的同事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绕着他走。沈余注意到他的皮鞋一尘不染,鞋尖照得出人影,可鞋跟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一个走了一辈子路、却像怕惊扰什么的人。或者说,一个早已把自己也走成了静室里那种“坐着”的人,只不过他还站着,还会说话。
“沈余。”陈茂叫他,语气不像长辈,像在叫一个项目,“我儿子陈屿,提过你。”
“他该提的,是那段在他脑子里长牙的记忆。”
陈茂没恼。“那是我让他买的。我想看他会不会比我强——结果他跟我一样,填不满。”他顿了顿,“我看过你外泄的那份东西。你比你父亲能干。”
“您来不是为了夸我。”
“我来给你一个选择。”陈茂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M-塔尖的供货单,你看见了。你母亲的记忆,是母本之一。我可以让你进金库,把那瓶提走——完整的,没被兑稀的,你妈晒被子的那个午后,原样还你。”
沈余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正是他想要的。
喉咙里像卡了一小块东西。他太想要那个午后了——想得每天夜里闭上眼,都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太阳味,睁开眼却什么都抓不住。现在这个抽空了自己儿子的人,正把它端到他面前,热气腾腾,只要他伸手。沈余把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把自己钉在原地。他知道,越是想要的东西,越要先问清楚它标价几何。
“条件呢。”
“来饱和会。用你的回声辨伪,替我们筛选母本。你父亲当年是把命押给银行,我给你的是体面——你替我们听,我们替你留。你母亲的记忆,永远锁在你名下,谁也提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