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了。这是第一次,空的不是别人的记忆,是他自己的。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试图回忆今早吃的什么——画面浮起来,又像被针管抽走一样瘪下去。那一刻他懂了静室里那些人:他们不是被关进来的,是一步一步,把自己走空的。
他关掉屏,往静室走。不是去见父亲,是去“休整”。可他走到门口又停住——静室里坐着的那些人,有多少个,是因为像他这样,越辨越空,最后干脆不收了,来这儿坐着?这座城市不缺空壳,缺的是肯承认自己空了、然后坐下来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鉴别科。
周姐在等他。她把一杯热水推过来——这在银行是稀罕物,热水不卖给任何人,只给内部人,像某种最低限度的、不标价的“被爱”。沈余接过,杯壁的温度从掌心爬上来。
“B3-000 你看了?”周姐问。她眼里有种沈余读不懂的东西,像早就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
“看了。”沈余接过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制线厂那具空壳,不是自愿。”
周姐没意外。她在这行二十年,什么样的“自愿”都见过。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把它写成记忆谋杀,走异常流程。不急着捅破整条链——那根线后面是塔尖的人,我够不着。”
周姐点头:“聪明。先把小案子立住,让上面知道有人在看。剩下的,慢慢来。”
沈余把热水喝完。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那点麻让他觉得自己还在这儿,还属于自己的舌头。
只是他没告诉周姐——B3-000 那四个字,就压在他舌尖,他一个字都没写进报告。写了,报告进的是另一套流程,捅到塔尖,他一个小小学徒,隔天就会“自愿”把自己余下的记忆也押进静室。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自愿”。所以他先把小案子立住,把那条线,留给自己——也留给那个制线厂工人,死后第一次,有人肯替他把“不是自愿”四个字,写进官方的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