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段记忆已经被人抽走、装瓶、准备评级了。低语卡在裂缝中,没被听见,差点流出去。
沈余拔下探针,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承接这段残渣的代价是,他此刻舌尖也泛起白菜炖粉条的寡淡,胃里空了一块——那是死者最后的饥饿,暂时成了他的。
周姐没接话,转身去调监控,背影在冷白灯下比平时矮了一截。沈余还站着,舌尖那点寡淡迟迟不退,像死者临走前最后那顿饭,硬被塞进了他嘴里。鉴别科的人天天听别人的记忆,到头来最忘不掉的,反而是别人咽下去的一口饭。
“是杂音。”他说,“裂缝里有别人的话。你今天笑得真好看——死者八小时里没笑过。”
周姐变了脸色:“满月夜……”
两人同时抬头看墙上的历屏。农历十七。离满月还差三天。
守则第二条:满月之夜,禁止提取七岁以上人物的“笑声”记忆。
“先把尸体冻了。”周姐按下封存键,“这案子不上常规流程。你去调他的售忆记录,看是谁经的手。”
沈余应声,转身时余光扫过验尸台。尸体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安详,是一种“正在想一件事却突然被叫停”的悬空。像一个人说到一半的话,被人连舌头一起抽走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不记得母亲的样子。
那段记忆,许多年前被人买走了。父亲卖掉它之后,就没再回来。
走廊灯一闪。沈余把探针收进兜里,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点被借来的饥饿,慢慢沉下去。
地下三层的走廊很长,灯管一明一灭,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墙上的历屏一路跟着他闪,农历十七那行字像在嘲笑——还差三天,就三天,那具尸体本可以平安走到满月之后。
可有人没等。
有人赶在禁提令生效前,把一句不属于他的笑,塞进了一个制线厂工人最后的八小时。
沈余摸了摸兜里那支探针。死者最后八小时里那句“你今天笑得真好看”,卡在裂缝里没被听见,差点流出去。
可它现在已经流出去了——装在瓶里,等着评级。
他得赶在满月之前,把这句话,和这句话背后的人,捞出来。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只瓶里流出的,经了谁的手,又将在哪天的贵宾室里,被某个空心人花八万块买去,当作自己“被爱过”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