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没有否认那句话。
荀照野看见那行字时,第一反应是看他。
那册泛黄的旧曲谱摊在紫檀木盒里,第一页的墨迹已经褪了些,唯独最下面那句话仍然清晰。
若得绮年为妻,停云此生无憾。
落款是谢停云。
字迹比现在稚嫩许多,横竖之间还藏着少年人的锋利。
曲江水榭里原本还有些说笑声。
这一刻,全都安静下来。
邵绮年伸手压住曲谱的一角,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小事。
“这是七年前的东西。”
她看着荀照野。
“那时六殿下还住在冷宫,身边没有多少人。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写东西,便是这一册曲谱。”
荀照野没有去看她。
她只看谢停云。
“是你写的?”
谢停云没有躲。
“是。”
一个字落下来,平静得没有起伏。
邵绮年的笑意更深。
“荀娘子想必不知道,殿下那时并不常写字。他能把一首曲子抄完整,已经很难得,更别说在后面写下这样的句子。”
“那时他是真的想娶我。”
谢停云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
荀照野听见自己问:“想嫁给她?”
谢停云抬眼看她。
“嗯。”
女尊的世界里,男子说起婚事,便是嫁。
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根针,直接扎进她心里。
荀照野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谢停云曾经喜欢过邵绮年。
也知道那份喜欢里有依赖、不甘和误认。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少年时写下的“此生无憾”,又是另一回事。
邵绮年观察着她的神情,慢慢道:“那时候,我只是不小心替他说过一句话。他却记了许多年。”
“我没有让他记。”
荀照野终于开口。
邵绮年看向她。
“是他自己记住的。”
“是。”荀照野点头,“所以这句话是真是假,不该由你来替他解释。”
邵绮年的笑意停了一下。
荀照野转头看谢停云。
“你当时为什么写?”
谢停云没有马上回答。
水面被风吹皱,映在他眼底的光也跟着晃动。
过了片刻,他才说:“那时候觉得,她是唯一对本宫说过好话的人。”
“所以你想嫁给她?”
“嗯。”
“只是因为一句话?”
“那时候的一句话,已经够多了。”
荀照野的指尖在桌下慢慢收紧。
谢停云说得很坦然。
没有为过去找借口,也没有急着向她证明当年的感情不值一提。
他只是把那段旧事原原本本地摆出来。
不美化,也不遮掩。
邵绮年听着,却像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殿下当年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当年说了什么?”
“你说,你会想办法娶我。”
“本宫确实说过。”
“你还说,只要你有了权势,便不会让我再被任何人看不起。”
谢停云的脸色慢慢淡下去。
荀照野看向他。
“还有吗?”
“还有。”
邵绮年指尖抚过那册曲谱。
“他说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
谢停云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让人不舒服。
“本宫当年还说过,等有一日出宫,要在曲江边买一座宅子。”
“你记得?”
“记得。”
“那便是真的。”
“是真的。”
谢停云看着她。
“本宫当年说过很多话。”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殿下想反悔?”
“不是反悔。”
“那是什么?”
“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
“只是说话的人已经不是现在的本宫,听话的人也不再是现在的你。”
水榭里安静得过分。
荀照野听见风吹过花枝的声音,细细碎碎,像有人在远处翻纸。
邵绮年盯着谢停云。
“殿下如今便这样轻易地把过去都丢了?”
“本宫没有丢。”
“那你还留着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不像是在生气,更像是某个地方被人掀开后,连里面的寒气都一并露了出来。
“够了。”
她看向邵绮年。
“旧物可以还,旧话也可以说。但你若想拿七年前的一句话,来决定他现在应该爱谁,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邵绮年面色微变。
“荀娘子误会了,我只是让你知道他曾经如何看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当年是真的想嫁给你。”
邵绮年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那你还——”
“还要他。”
荀照野打断她。
“他以前想嫁给谁,是他的过去。现在想嫁给谁,是他的选择。”
她偏头看向谢停云。
“对吗?”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抬起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动作不重,却足够让对面的人看清。
“对。”
他转向邵绮年。
“本宫现在想嫁给阿野。”
荀照野心口猛地一跳。
即使她已经知道答案,听见他这样当众说出来,仍旧会觉得耳边一空。
邵绮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殿下,你当真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我曾经是你最想得到的人。”
“不是。”
谢停云语气平淡。
“你曾经是本宫以为自己最想得到的人。”
这句话比直接说不爱更锋利。
邵绮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荀照野也看了谢停云一眼。
他神情依旧端正,连声音都没有提高。
可她知道,他已经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收了起来。
邵绮年没有再争。
她将曲谱重新合上,推到荀照野面前。
“既然如此,这册曲谱便送给荀娘子。”
荀照野没有接。
“为什么?”
“当年是他写给我的,如今还给他未来的妻主。”
“我不收。”
邵绮年一怔。
“你不要?”
“不要别人用过的旧东西。”
“这不是旧东西,是六殿下少年时的心意。”
“那更该由他自己留着。”
荀照野将曲谱推回去。
“他想留便留,想烧便烧,轮不到你拿来做我的贺礼。”
谢停云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伸手将那册曲谱拿了过来。
“本宫会处理。”
邵绮年看着他:“殿下要烧掉?”
“与你无关。”
“那你为何不当着她的面烧?”
“因为本宫没有必要为你证明什么。”
邵绮年笑了一声。
“殿下如今果然学会了冷心。”
“本宫只是终于学会,不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不珍惜的人。”
水榭外有人经过。
谢停云说话的声音仍不大,却足够让旁边几桌听清。
邵绮年的脸色白了几分。
荀照野看见她手里那方帕子被攥得发皱,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嫉妒,会难堪,会忍不住追问谢停云当年究竟有多喜欢邵绮年。
可真正听见这些话后,她心里最清楚的感受却是疲惫。
不是因为谢停云曾经喜欢过别人。
而是因为那段感情里,只有他一个人认真过。
邵绮年把他的认真当成可以随时取用的东西。
如今又拿来当成压住荀照野的筹码。
“邵姑娘。”
荀照野端起面前的茶。
“你今日特意让我来看这册曲谱,是想证明自己比我更早认识他?”
邵绮年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