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在回府的马车里,听见两个陌生人替谢停云数命。
“也就三年吧。”
“那荀娘子娶六殿下做什么?临终前想体验一回皇子夫郎?”
“谁知道呢。等她没了,六殿下还年轻,总不能真替她守一辈子。”
车轮碾过青石路。
那两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临终前”三个字,仍旧清清楚楚落在荀照野耳边。
她掀开车帘。
街角空荡荡的,只有一家卖糖水的铺子挂着半旧的灯笼。方才说话的人已经走远,连背影都找不到。
阮直坐在车辕上,听见动静回头。
“娘子?”
“没事。”
荀照野放下车帘。
她说没事的时候,通常已经有事了。
回到府中,她先去了书房。
桌上摊着昨日送来的暖泉庄图纸,旁边还放着两册空白账本。一本标着今年,一本标着明年。
谢停云总喜欢把以后摆在她眼前。
好像她只要看得够久,就会相信自己一定能活到那一天。
荀照野盯着“明年”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账本合上。
“备车。”
阮直问:“去哪里?”
“清晖院。”
“您今日不是已经见过殿下?”
“今日见的是燕回。”
“殿下也在。”
“那也只算顺便见的。”
阮直没敢再问。
荀照野拿出腰间的通行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她没有写信,也没有让人先去通报。
马车到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清晖院门口的宫侍看见她手里的牌子,没有多问,直接替她开了门。
荀照野脚步一顿。
“殿下吩咐过?”
守门的宫侍低头道:“殿下说,荀娘子来时不必通报。”
这话听着没什么。
可她明明记得,谢停云从前最重礼法,哪怕她拿着通行牌,也总要让人先进去问一声。
如今竟连门都不拦了。
荀照野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孟冬从廊下迎过来。
“殿下在书房。”
“知道我来了?”
“殿下说您今日会来。”
荀照野停住:“他说我会来?”
“殿下只是让奴侍把茶备好。”
孟冬说完便低下头,仿佛自己什么也没说。
荀照野却觉得那句话很有问题。
她还没来,茶便备好了。
谢停云似乎早就知道她今晚会出现。
书房门没有关。
谢停云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礼册。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来了。”
荀照野走进去:“殿下知道我要来?”
“猜的。”
“猜得这样准?”
“你今日听见了什么?”
他问得很自然。
荀照野在他对面坐下。
“有人说,我娶你只是为了完成临终心愿。”
谢停云翻页的手停住。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细细碎碎地响。
“本宫也听过。”他说。
“什么时候?”
“昨日下午。”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便会来。”
“所以你等我自己听见?”
“你总要听见。”
荀照野盯着他。
谢停云将礼册合上,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你来,是要解释吗?”
“对。”
“其实不必。”
“我偏要。”
谢停云抬眼看她。
“荀照野,你不需要为一句闲话向本宫解释。”
“那不是闲话。”
“对你而言,是。”
“对你不是。”
谢停云没有接话。
荀照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我不是因为快死了,才随便挑一个皇子谈恋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现在喜欢本宫。”
“不是现在。”
荀照野看着他。
“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
谢停云眼神微动。
“那时你连本宫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谢停云。”
“只是知道名字?”
“知道你长得好看,性格不好,嘴硬,心里还总藏着很多事。”
谢停云垂下眼。
“这些都是你后来知道的。”
“那我就先喜欢你的脸。”
“荀照野。”
“怎么了?我说实话。”
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真正笑出来。
“若本宫不是皇子呢?”
“我便想办法把你从冷宫里捞出来。”
“若本宫没有权势,也没有这张脸?”
“那我就只捞你一个人。”
“若你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日子呢?”
荀照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会追你。”
“为何?”
“因为是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
却比她之前说过的任何一句喜欢都要重。
谢停云握住桌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为何总把三年挂在嘴边?”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得到我之后,只剩下三年。”
谢停云看着她。
荀照野没有躲。
“我怕你喜欢上我之后,会后悔。我怕你刚刚拥有一个妻主,就要变成一个鳏夫。我更怕你以后遇见真正想过一辈子的人,却因为我,什么都不敢选。”
“所以你便先替我安排好?”
“我只是想给你退路。”
“本宫不需要。”
他的语气不重。
荀照野却听见了里面压着的情绪。
“你不需要,可我不能装作不怕。”
“你可以怕。”
“那你还生气?”
“本宫没有生气。”
“你每次说没有,便是已经气得不行。”
谢停云抬眼看她。
“本宫只是觉得,你把本宫当成一件临终前必须完成的事。”
“你不是。”
“那是什么?”
荀照野被他问住。
她想过很多说法。
喜欢的人、想娶的人、想和他过日子的人。
可这些词都太轻,轻得像随时能被她的病拖走。
她伸手,捧住谢停云的脸。
“你是我想要的人。”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想体验一次恋爱的人,不是临终前要完成的清单,也不是我一时兴起选中的皇子。”
荀照野拇指擦过他眼尾。
“是谢停云。”
“我想要你。”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谢停云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犹豫。
荀照野任他看。
过了很久,他才问:“这句话能管多久?”
“管到我不喜欢你为止。”
“那本宫还要担心。”
“你若这样问,便显得很没有信心。”
“本宫一直没有信心。”
这句话说得太坦然,反而让荀照野心软。
她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那我多说几次。”
谢停云没有动。
“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