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章 这杯酒不必喝(1 / 2)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首页

燕回把那支慢得让荀照野想睡觉的曲子改了。

不但改了,还让人一大早便送来一张帖子,请她午后去归鹤楼亲自听。

帖子末尾写着一句:若还困,燕某自罚重写。

字迹潇洒,最后那个“写”字拖得很长,怎么看都不像真心认罚。

荀照野用过药,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阮直在旁边问:“娘子今日要去吗?”

“去。”

“许大夫昨日才说,您这几日不能在外久留。”

“我只听一支曲子。”

“上次您也说只查一本账。”

最后在归鹤楼待了整整半日。

荀照野面不改色:“上次是意外。”

阮直显然不信。

她也没有继续解释,让人备了马车,又将许观复规定的药一并带上。

临出门前,清晖院正好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

谢停云说今日要去太常寺核对纳吉所用的礼乐,未必能来见她,让她按时吃药,不许在外久留。

最后又添了一句。

暖泉庄的水已经让人取回,许观复正在验。

荀照野看完,把信收进袖中。

阮直问:“要不要告诉六殿下,您去归鹤楼?”

“他在办正事,别拿这种小事扰他。”

“燕公子的事,对六殿下而言未必算小事。”

荀照野看他:“你最近胆子也不小。”

阮直立刻闭嘴。

归鹤楼午后的客人不少。

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台上有两名年轻乐师合奏。琵琶声清亮,鼓点却有些拖沓,楼里喝酒说话的声音一高,曲子便被压了下去。

荀照野没有从正门进去。

她常来查账,不想每次都惊动客人,便从侧门直接上了二楼。

乐社用来排演的地方比上次宽敞了许多。

窗边摆着七八张矮凳,墙上挂满不同形制的乐器。燕回坐在正中,怀里抱着琵琶,今日没有穿惯常喜欢的艳色,只着一身浅青圆领衫。

颜色清淡,那张脸反而更加显眼。

看见荀照野,他拨了一下琴弦。

“来得正好。”

荀照野在窗边坐下:“我若晚一点呢?”

“便让其他人先等。”

旁边几名乐师齐齐看了燕回一眼。

荀照野道:“别听他的。该排什么便排什么,我只是来听曲。”

“就是这支。”

燕回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出来,荀照野便听出与上一版不同。

原来的曲子像绵绵不尽的春雨,细腻有余,听久了却容易散。如今加了鼓点,前半段仍旧舒缓,中间却忽然一转,像有人从雨里推门进来,衣袖带风,将满室昏沉都搅醒了。

最后一段更快。

琵琶声一层压过一层,到了最高处又突然停住。

窗外恰好吹进一阵风。

悬在檐下的小铃晃了一下。

余音便落在那声铃响里。

荀照野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

“这次不困。”

燕回放下手:“只有这一句?”

“还想听什么?”

“比如哪里改得好。”

“中间好。”

“哪里不好?”

“太短。”

燕回笑了。

“荀娘子夸人的方式,实在节省。”

“说得太多,怕你骄傲。”

“我已经骄傲了。”

荀照野看了一眼旁边的漏刻:“重弹一遍,我让人记下来。以后归鹤楼夜场开席,可以用这支曲子压住客人的说话声。”

燕回却没动。

“今日不行。”

“为何?”

“下午接了一场私宴,马上要走。”

自从归鹤楼的新契书定下,乐师仍可以在休息时接外面的宴席,只是要提前报备主人、地点和回程时辰。

荀照野问:“谁家的宴?”

燕回递给她一张报备单。

城西贺兰府。

主人是贺兰宜,鸿胪寺少卿贺兰知微的长女。

宴请时辰从申时到酉时,约定只奏三支曲子,酬金四十贯。归鹤楼负责来回接送,还会派两名护卫守在门外。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贺兰家为何请你?”

“说是有位从凉州回来的客人,喜欢西域曲调。”

“认识吗?”

“不认识。”

“只奏曲?”

“契书上是这样写的。”

荀照野把报备单还给他:“若有人让你做别的呢?”

“拿钱,走人。”

“有人拦呢?”

“门外有归鹤楼的护卫。”

“护卫进不去怎么办?”

燕回抬眼看她:“荀娘子今日怎么这样不放心?”

“你长得太招摇。”

“这是夸我?”

“是说你容易惹麻烦。”

“那我改日遮着脸出门。”

两名等着与燕回同行的乐师没忍住笑了。

荀照野也笑了一声。

“遇事别逞强。契书是我定的,真出了问题,归鹤楼会替你们担着。”

燕回看了她片刻。

“知道了。”

申时未到,归鹤楼的马车便停在侧门。

燕回与另外两名乐师一同离开。

荀照野留在楼里看了半个时辰的新账。

燕回那支曲子确实合适,她让账房按归鹤楼的规矩拟一份买曲文书,不能因为与燕回熟悉便让人白做。

傅小圆报出的价钱比寻常乐师高出一倍。

荀照野看她:“为何这么贵?”

“燕公子如今是太常寺的乐师,在外面很有名气。”

“所以呢?”

“所以值这个价。”

“我看是他自己报的。”

傅小圆没有说话。

荀照野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从价钱里砍掉十贯,又加了一条。归鹤楼可以买下演出权,曲子仍归燕回本人,他可以在别处弹,也能重新改编。

傅小圆看完,叹了口气。

“娘子,别人买曲都巴不得买断。您这样做生意,少赚很多。”

“归鹤楼买的是一支曲子,不是燕回往后几十年的手。”

“可外面的乐坊都这样。”

“所以归鹤楼可以不这样。”

傅小圆拿着文书出去。

还不到半刻钟,又匆匆跑了回来。

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娘子,贺兰府那边出事了。”

荀照野抬头:“说清楚。”

“燕公子让护卫递出一张红签。”

红签是新契书定下后,荀照野让人准备的。

乐师若在宴席中遇到麻烦,又不能直接离开,便让随行乐童将红签送出去。守在门外的护卫看见,必须立刻进门接人。

若主人拦着,便直接去报官。

“护卫呢?”

“被贺兰家的人挡在外院,说内院正在宴客,外人不得擅闯。”

“报官了吗?”

“已经让一个人去了坊所,另一个回来报信。”

荀照野合上账册。

“备车。”

阮直立刻拦在她面前。

“娘子,您不能去。”

“归鹤楼的人在别人府中被扣下,我这个东家躲在账房里?”

“护卫已经去报官。”

“坊所的人不了解契书,到了也要先问前因后果。我过去不是打架,是把人带回来。”

她起身太快,胸口闷了一下。

阮直扶住她:“您还说不打架。”

“这是病,不是战意。”

“听起来都不像好话。”

荀照野缓过那阵不适,带上契书和报备单,又让傅小圆叫了四名护卫。

她没有硬闯贺兰府。

马车到门外时,坊正也带着两名巡役赶来了。

贺兰家的门房起先还想拦,看见坊正与荀氏的车驾一同停下,才匆匆进去通报。

等了近一刻钟,府门终于打开。

出来迎人的管事脸色不大好看。

“只是宴席上的一点误会,怎么连坊正都惊动了?”

荀照野将报备单递给她。

“归鹤楼的乐师按约奏曲,三支曲子已经结束。既然只是误会,请管事把人送出来。”

“燕公子与几位贵客相谈甚欢,还不想走。”

“那张红签是他扔着玩的?”

管事一时语塞。

荀照野没有与她继续争。

“我进去接人,坊正在外面等。若一刻钟后我没有出来,她们再按规矩办。”

管事不敢真让坊所的人进内院查问,只能将她们领进去。

宴席设在一处临水的花厅。

隔着半开的门,便能闻到浓重酒气。

两名年轻乐师抱着乐器站在角落,燕回仍坐在席间,面前放着一只盛满酒的金杯。

他没有喝。

一名侍从站在身后,手搭在他的椅背上,看似服侍,实际挡住了退路。

主位上的贺兰宜不过二十五六岁,生得端正,穿一身紫色锦袍。见荀照野进来,她先是意外,随后笑了。

“荀娘子怎么亲自来了?”

“来接我的人。”

“燕公子是太常寺的乐师,什么时候成了荀娘子的人?”

“今日这场宴,他是由归鹤楼接的契。”

荀照野看了一眼桌上的酒。

“契书上没有陪酒。”

贺兰宜道:“只是请燕公子喝一杯。满座客人都喝了,总不能只有他例外。”

“可以。”

荀照野回答得太痛快,席间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她走到燕回面前,拿起那只金杯。

“不过归鹤楼的规矩,一杯酒另收五百贯。”

贺兰宜脸上的笑淡了。

“五百贯?”

“强迫乐师做契书以外的事,归鹤楼有权自行定价。贺兰娘子若觉得贵,可以不买。”

“若本娘子一定要买呢?”

“先付钱。”

荀照野将酒杯放回桌上。

“白纸黑字,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席间有人笑出了声。

贺兰宜的脸色愈发难看。

“荀娘子为了一个乐师,当真要坏了大家的兴致?”

“客人听完曲子,乐师拿钱离开,原本谁的兴致都不会坏。”

“不过一杯酒。”

“那你自己喝。”

贺兰宜盯着她。

荀照野也不躲。

她今日没有带多少人,脸色还因为一路奔波显得有些苍白。站在那里时,甚至没有燕回高。

可她身后是归鹤楼,是河东荀氏,也是门外带着巡役等候的坊正。

贺兰宜可以借酒意欺负一个没有家世的乐师,却不会为了这一杯酒,真与荀家撕破脸。

“燕公子自己还没说不愿意。”她道。

荀照野转头:“你愿意喝吗?”

燕回道:“不愿意。”

“听见了?”

“男子在外抛头露面,未免太过娇气。”

“他靠手艺赚钱,不靠酒量。”

“可惜生了这样一张脸,只拿来弹琵琶。”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劝酒。

燕回眼里的笑彻底没了。

荀照野却没有发火。

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放在贺兰宜面前。

“归鹤楼半个月后要办春日新曲会,雍京二十三家乐坊和四家教坊都已经答应派人来。”

贺兰宜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受邀乐坊的名册。

“今日的事若记入归鹤楼私宴档案,往后这些乐坊的人再来贺兰府接宴,都会提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你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今晚这杯酒究竟值多少钱。”

荀照野语气平静。

“现在放人,归鹤楼退还没有弹完的曲资。今日只是临时改了宴席安排。”

“若不放呢?”

“坊正进门,归鹤楼照实记录。往后是否还有乐师愿意登贺兰家的门,各凭自愿。”

花厅安静下来。

贺兰宜当然可以强行留人。

可她留得住燕回一晚,留不住满京城的乐师。

她宴请宾客、结交同僚,最看重的便是体面。若以后人人都知道贺兰府强迫乐师陪酒,愿意登门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贺兰宜沉默片刻,终于抬了抬手。

挡在燕回身后的侍从让开。

“既然荀娘子这样护着,本娘子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不是给我面子。”

荀照野拿起桌上的报备单。

“是照契书办事。”

她让另外两名乐师先出去,燕回抱起琵琶,走到她身边。

临出门前,贺兰宜忽然道:“荀娘子对燕公子这样上心,六殿下知道吗?”

荀照野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