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挨了第一拳的时候,没还手。
是小军身边的人打的。一个矮个子,出拳快,打在赵猛左肩上。不重。试力气的。赵猛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墙。墙皮粗糙,砂粒硌着脊背。
就你们几个?小军站在三步外,手插在裤兜里。
赵猛认出了小军,赖宝山的人,在夜市街见过两次。一次在阿婆的糖水摊前面,小军带了两个人收保护费。阿婆手抖,钱掉了,小军弯腰帮她捡起来。不是好心,是嫌她慢。另一次在大排档,小军和几个人喝酒,声音很大,拍桌子,笑,杯子碰杯子,啤酒洒了。赵猛坐在旁边桌上吃炒粉。小军不认识他,但赵猛记了这张脸,记了两年。
巷子里有猫,灰的,蹲在墙头,看了下面的人一眼,跳走了,墙上掉了一块灰,落在赵猛肩膀上,他没拍。
徐文俊呢?
不关我的事。你找他干什么?
他断了赖哥的财路。赖哥让我们来跟他谈谈。
小军没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四个。够了。巷子窄,两边是宿舍区的围墙,墙头上生着杂草。
两个人同时上。赵猛闷哼了一声,没倒。
他左手抓住墙上的水管,稳住身体。右手肘往后一撞,打中身后那人的胸口。那人退了两步,蹲下来咳嗽。
矮个子又上来了。这次出拳比第一次重,打在赵猛右脸。赵猛的嘴角裂开了,血从下巴滴到T恤领口上。他吐了一口血沫,拿手背擦了一下。
就这点本事?赵猛说。
矮个子愣了。他没料到赵猛挨了三拳两脚还站着。
小军站在后面看。他没动手。他带着人来的,不是自己来打的。他看了一眼巷子口,又看了一眼赵猛。
矮个子咬住牙,又冲上来。这次他瞄准了赵猛的肚子。赵猛来不及躲,挨了一拳。弯下腰,又站直了。他抓住矮个子的手腕,往外一拧。矮个子疼得蹲下去。
另外两个人又围上来。一个拽住赵猛的衣领往下拉,一个用膝盖顶他的腰。赵猛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他用手撑住地面,没倒下去。
行了。赵猛喘着气,声音沙哑。你们再打,警察来了你们跑不了。
警察?矮个子揉着手腕笑了。你报警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厉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
五个人转身往巷子口跑。脚步声乱成一团。矮个子跑在最后,回头看了赵猛一眼。
赵猛没追。他靠着墙,弯着腰喘气。嘴角仍在流血,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T恤前胸洇开一片暗红。他用手背擦了嘴,又吐了一口血沫。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的光在巷子口闪了几下,把墙壁照得一明一暗。
两辆警车停在巷子口,四个警察下来,带头的打量了赵猛一眼。
巷子口围了几个人,住宿舍区的,穿着拖鞋,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孩子,看热闹,警察来了,热闹就大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伸着脖子看。一个老太太喊着谁打架了。谁受伤了,没人应她,赵猛靠在墙上,脸上在滴血,领口洇红了,他没看围观的人,看警察,警察看他的伤。看地上的血,看墙上的灰印子,然后看巷子深处,跑了的人,不见了。一米八出头的个子,满脸是血,靠着墙站着,没倒。
打架了?
他们打我。
四个打,一个带头的。
跑了。往那边。赵猛抬手往巷子另一头指了指。
两个警察追了过去。另外两个留在原地。一个拿对讲机叫了增援,一个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往巷子里照了照。地上有几滴血,赵猛的。墙上有蹭掉的灰。
赵猛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
赵猛。
带头的警察顿住。关德厚的名字他听过。老港区修了二十多年车的老师傅,认得的人多。警察把对讲机换了一只手。手电筒晃了一下,照在赵猛脸上,肿了半边,嘴角还在渗血,他又看了看赵猛的手,没伤,不是打架,是挨打。一个人,被五个人打的,没倒。老港区修了二十多年车的老师傅,认得的人多。
你先去派出所做个笔录。伤要不要看?
赵猛撑着墙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前胸全是血和灰。他扯开领口,没说话。
派出所在城南。赵猛坐警车去的。
做笔录的时候,赵猛坐在一把铁椅子上。面前一张桌子,一个警察拿着笔录本。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发白。
赵猛说了三件事。
第一,五个人在巷子里堵他。带头的叫小军,夜市街赖宝山的人。第二,他没先动手,对方先出的拳,第三,他同伴报的警。
你同伴叫什么?
马六。马晓军。不是打我的那个小军。同名的。
警察记了。抬头看了一眼赵猛的脸。左脸肿了,嘴角有口子,干了血结了痂。
你认识打你的人?
认识带头的。叫小军。赖宝山手下的。
警察没多问,记完笔录让赵猛签字,赵猛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疼。
赵猛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关在外面等着。摩托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小军没抓到。跑了两个,另外三个也不知去向。
没事。嘴角破了,腰上挨了一脚。
去医院看看。
老关看着他。赵猛的嘴角肿了半边,左边脸颊青了一块,发紫。T恤上的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硬邦邦地贴在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