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须微微颔首,神色也缓和了许多:“既如此,老夫回去后,便与小女昭姬着手整理书目,先行抄录一些常用典籍。以我父女之力,大约一月时间,当可抄出数百卷,足可支撑开馆初期所用。”
他藏有古籍四千余卷,是闻名天下的藏书家,说一月抄数百卷,已是极为保守的估计,也足见其对此事的重视。
沈砚刚想开口说,其实不必如此辛苦抄录,他已有更高效的办法,但蔡邕已是性子起来,说完便对沈砚略一拱手,转身,拄着拐杖,迈着一种混合了重任在肩的庄重与我才是懂书之人的傲然步伐,径直出门去了,留下沈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就让他们先抄着,等印刷术弄出来,给他们一个惊喜也好。沈砚看着蔡邕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蔡邕回到自家暂住的小院,心情竟有些难得的振奋,一进门便扬声道:“昭姬,昭姬!快出来,将为父的那些书,都整理出来!”
蔡琰正独自坐在窗前,一手托着香腮,望着窗外一株凋零的梅树怔怔出神,脑海里不知又在流转着谁的影子、哪夜的尴尬与哪句温柔的话语。听到父亲罕见的、带着些微兴奋的呼唤,她怔了怔,连忙收敛心神,起身走了出来,奇道:“父亲,怎么了?突然要整理书?可是要寻什么典籍?”
“那沈承墨,”蔡邕捻着胡须,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此人并非全然不堪”的微妙表情,微笑道,“此人行事虽常出人意表,但今日所提的一个想法,倒颇有几分见地,并非一无是处。”
“沈、沈……承墨?”蔡琰一听到这个由自己私下所取、如今却被父亲当面自然道出的表字,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脏砰砰乱跳。他、他怎么就把这表字说出去了?还告诉了父亲?父亲会不会猜到什么?
老蔡完全没意识到女儿瞬间的羞窘与慌乱,兀自沉浸在发现人才与肩负重任的悠然自得中,抚须道:“是啊,此子欲在城中兴建一座馆阁,名为图书馆,意欲收集藏书,向天下所有读书人、乃至识字的百姓开放借阅,以广文教,开启民智。”
“此议颇善!他已向为父借阅藏书抄录,并已许下,由为父担任这图书馆的令史。昭姬,从今日起,你我父女便需加紧抄书,早日抄录出足够卷帙,这图书馆便能早日开张,天下寒门士子,便多一分读书进益之机,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蔡琰听着父亲的话,初时的羞窘渐渐被话语中的内容所吸引,尤其听到沈砚要建图书馆、向所有人开放书籍的构想时,美眸中不由得绽放出异彩。
这想法果然是他的风格,总是这般出人意料,却又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胸怀与气魄。想着心上人竟有如此崇高无私的志向,少女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敬佩与与有荣焉的甜蜜,刚刚平复些许的俏脸,又不由自主地浮起淡淡的红晕。
老蔡兀自兴奋,完全没发现女儿的异样,已经开始挽起袖子,催促道:“快,先磨墨!今日便开始!先从《论语》、《尚书》这些蒙学必读与经典抄起!”
蔡琰点点头,柔顺地应下。此前她已为沈砚抄过蒙学教材的插图注解,但那时心境与此刻截然不同。如今再提笔为他做事,只觉得笔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别样的情意与重量。
想着自己抄录的书,将来会放在他提议修建的图书馆里,被无数人翻阅、研读,仿佛自己也在间接地,为他的理想、为这座城的未来,贡献着一份微薄却甜蜜的力量。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神温柔似水。
从这天起,蔡邕父女的小院便彻底进入了抄书模式。蔡邕亲自拟定书目,规划进度,蔡琰则负责大部分的具体抄写工作。她写得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秀丽工整,速度也不慢。父女俩常常一抄就是大半天,废寝忘食。
就连偶尔去隔壁找貂蝉说话解闷时,蔡琰也会带着未抄完的纸卷和笔墨。貂蝉见了,心疼地拉过她的手,只见那原本纤纤如玉、细腻白皙的指尖,因长时间执笔和按压,已微微有些发红凹陷。貂蝉轻叹道:“昭姬姐姐,你这手都压出印子来了。抄书虽要紧,可也别太辛苦自己呀,我看着都心疼。”
蔡琰闻言,心中温暖,对貂蝉嫣然一笑,柔声道:“不辛苦的。能做些有意义的事,心里是欢喜的。”话一出口,忽又意识到,自己这话里似乎透着对帮他做事的甘之如饴,顿时有些心虚,愧疚地看了貂蝉一眼。
自己怎么能当着小蝉妹妹的面,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她夫君的倾慕与付出之悦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就在她心绪微乱之际,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的男声忽然在门口响起:
“确实,我看着也心疼了。”
蔡琰闻声,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只见沈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正含笑望着她,目光尤其在她执笔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她顿时“啊”地低呼一声,手足无措,方才的温柔娴静瞬间被羞窘取代,俏脸飞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急地低叫道:“登、登徒子!你怎么来了?快、快出去!”
沈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摊手:“这好像是我家啊。”说着,他已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在貂蝉和蔡琰对面的席上坐下。
蔡琰被他这话噎住,更是羞得抬不起头,只能紧紧攥着衣角。沈砚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态,目光落在她面前书案上那叠抄写工整的纸页上,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点头赞道:“字写得真好看,风骨秀逸。”
蔡琰听他称赞自己的字,心中顿时一甜,如同喝了蜜糖,方才的羞恼去了大半,很想听他再多夸几句。不料,沈砚接着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惋惜:“只是可惜是白费功夫啊。”
“什、什么?!”蔡琰正沉浸在甜蜜中,听到这话,如同被泼了盆冷水,顿时气鼓鼓地抬起头,扁起了嫣红的小嘴,一双美眸瞪着他,满是不服与委屈。自己辛辛苦苦抄了这么久,指尖都磨疼了,他居然说是白费功夫?
沈砚看着她气呼呼的可爱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因长时间写字而微凉、指尖泛红的小手。蔡琰如触电般一颤,想要抽回,却被他温热的掌心握住,一时竟失了力气。
沈砚牵过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指尖那明显的压痕,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你看,像昭姬你这样才思敏捷、下笔有神的才女,抄书尚且如此费力,耗时良久。天下那么多有心向学却家境贫寒的读书人,若想得到一本书,需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去辗转借抄?”
“这效率实在太低,不知耽误了多少人的光阴,埋没了多少可能的人才。所以我说,这般辛苦抄录,虽精神可嘉,但终究是事倍功半,并非长久之计。”
蔡琰原本的那点小脾气,在他这温柔的动作、体贴的话语和清晰的道理面前,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她傻傻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侧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他为自己、为天下寒士着想的话语,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和甜蜜充盈,几乎忘了呼吸。
貂蝉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抿嘴轻笑,适时问道:“那夫君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能解决这抄书难、得书难的问题?”
沈砚点了点头,松开蔡琰的手,蔡琰刚感到一丝不舍,沈砚又抬起她的手腕,对着她那被笔杆压出红印的指尖,轻轻地、带着呵护意味地吹了一口气,动作自然亲昵,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有些呆怔的俏脸,微笑道:
“办法么,自然是有的。过两天,等东西准备好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保管让你们大吃一惊,再不用这般辛苦。”
他卖了个关子,留下一个神秘而令人期待的承诺,又对两人笑了笑,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貂蝉若有所思的微笑,和蔡琰抚着自己被吹过的指尖,怔怔出神,心头鹿撞,脸颊滚烫,许久都无法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