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中并不赞同,但陆康主意已定,去意甚坚,沈砚知道自己难以劝阻,只能再三嘱咐他务必小心。
陆康倒是对沈砚的能力颇为看重,言语间甚至透露出想邀他同往,做个臂助的意思。沈砚闻言,立刻坚决摇头拒绝。开什么玩笑?
跑去参加那注定扯皮内讧、徒耗实力的所谓联盟?哪有蹲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安心种田、夯实根基、闷声发展来得实在和安逸?外面打生打死,他在这里积蓄力量,不香吗?
临行前,沈砚做了一件让陆康都大吃一惊的事。他直接调拨了足足两千石粮食,装车交付,作为陆康北上军的军资。
“世叔此去,路途遥远,人马众多,粮草为要。这些粮食,聊表心意,望能助世叔一臂之力。请世叔务必保重,凡事三思而后行。”沈砚对着一车车粮草,对陆康郑重拱手。
两千石!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以供应数千军队数月之需。陆康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愣了半晌,眼圈竟有些发红。他深深看了沈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一言不发,转头带着亲卫和这批宝贵的粮草,返回了庐江舒县。
数日后,出乎沈砚意料,陆康又回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陆氏宗族数十口人,男女老幼,仆役车马,浩浩荡荡,再次来到了平阿。
站在沈砚面前,这位太守脸上少了平日的嬉笑怒骂,多了几分沉重与托付。
他望着沈砚,缓缓道:“砚侄,老夫此番北上,兵凶战危,世事难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去见大汉的列祖列宗了。陆家这些不成器的子弟,还有绩儿他们,就全都托付给你了。望你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多多照看,给他们一条活路,给陆家留点香火。”
沈砚闻言,心中震动,又是无奈,又是感慨。他上前扶住陆康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劝慰:“世叔!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了!您既然决意要去,那就高高兴兴地去,全当是出门游历,看看这天下英雄齐聚的热闹场面。”
“然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回来!平阿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陆家的老小,我会妥善安置,您尽管放心。但您自己,一定要保重!”
陆康听着沈砚诚挚的话语,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点了点头。
数日后,秋高气爽。庐江太守陆康顶盔掼甲,手持长剑,在家眷和平阿军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翻身上马。
他身后,是临时征调、加上原有郡兵凑出的八千庐江子弟兵。队伍算不上多么雄壮,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悲壮与决绝。
陆康最后回望了一眼平阿城头,又看了看送行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陆家亲眷面孔,尤其是幼子陆绩和侄孙陆辰,目光复杂,终究一咬牙,催动战马,率领大军,向着北方,迤逦而去。马背上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凉而孤直。
沈砚站在城门口,望着陆康大军远去的烟尘,缓缓摇头,心中暗叹。汉室四百年,忠臣良将何其多也,如陆康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欲以一腔热血挽狂澜于既倒的老臣,想必不在少数。
然而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个人的忠义与勇气,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和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面前,往往显得悲壮而无力。汉室这轮夕阳,终究是要落山了。
他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一同来送行、此刻脸色阴沉、默然不语的蔡邕,随口问道:“蔡先生乃海内名儒,忠义之士,此番诸侯会盟,共讨国贼,正是伸张大义之时,先生为何不随世叔同往,以正天下视听?”
蔡邕闻言,脸色更加难看,重重地哼了一声,仿佛被沈砚的话刺痛,竟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狠狠一甩袖子,拔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内疾驰而去,将沈砚晾在了原地。
沈砚摸了摸鼻子,有些好笑,又有些了然。这老头,自从听王粲、路粹转述了自己在学堂那些离经叛道的授课内容后,对自己是越来越不待见了,横挑鼻子竖挑眼,大概觉得自己是败坏圣贤之道、蛊惑人心的异端吧。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由他去吧。
送走陆康,沈砚开始着手安置陆家这突然迁来的几十口人。好在平阿新城规划中预留了不少宅基,他划出一片清净的区域,命人加紧修建、整理出几处相连的院落,供陆家族人居住。陆康之子陆绩尚幼,自有奶娘仆妇照料。
陆辰则依旧跟着王粲、路粹等人读书,偶尔也来县衙找沈砚问东问西。只是陆辰的父亲陆秋泽,本就体弱多病,此番长途跋涉,忧虑惊惧交加,竟是一病不起,且病情日渐沉重。
沈砚找来平阿及周边能请到的几位医生诊治,汤药灌下去不少,却不见什么起色,陆秋泽依旧昏昏沉沉,气息奄奄。看着病榻上形容枯槁的陆秋泽,沈砚心中也是无奈。
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实在太过落后,诊断靠经验,治疗靠草药和巫祝,对于许多疾病都束手无策,更别提陆秋泽这种可能是沉疴旧疾加上心绪郁结的复杂情况了。
“难道真要看着他就这么……”沈砚皱眉思索。陆秋泽是陆辰之父,陆康北上前特意托付,于情于理,他都该尽力施救。忽然,他想起一个人——一个或许能创造奇迹的名字。
他立刻召来几名常在通汇坊做生意、路子最广、消息最灵通的商人首领,对他们郑重吩咐道:“劳烦各位,替我向四方传递一个消息。平阿县有重病患者,急需神医华佗先生诊治。若华先生能屈尊前来,除奉上千金为酬,更有一样他必定会极感兴趣的特殊大礼相赠。”
“此礼关乎医学一道之革新,关乎拯救万千生灵之技艺,非虚言也。请各位务必设法,将话带到。”
商人们领命退下,分头去动用自己的人脉网络。沈砚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
这个时代的医学该如何发展?他并非医学专业,所知有限。只模糊记得一些零碎的知识,比如预防天花的牛痘之法,但具体如何操作、如何取痘、如何接种、风险如何控制,完全是一头雾水。
还有外科手术需要的消毒、麻醉、止血等理念和技术,更是超越时代。如果能找到华佗这位传说中的外科圣手,或许可以引导他往这些方向研究?至少,可以为他提供一些超越时代的思路和理念,哪怕只是最粗浅的提示,或许也能点燃不同的火花?
正当他沉思之际,书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沈砚抬头,只见方才退下的一名商人,正蹑手蹑脚地溜了回来,在门口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沈砚看着他,平静问道。
那商人闻言,连忙小步快走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躬身道:“郎君,小人……小人还有下情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