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狗是这时代再寻常不过的小名,透着乡野的质朴与父母那点贱名好养活的期盼,比什么阿瞒之类,在沈砚看来倒是亲切实在得多。
城东一条不算宽敞的街上,就有三个阿狗。其中陈家的阿狗年纪最小,刚满七岁。在他尚且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总是和饿这个字纠缠不清,饿得肚子咕咕叫,饿得夜里睡不着哇哇哭。家里原本有四五个哥哥姐姐,可一场接一场的灾祸过后,最后只剩下他和一个木讷少言的二哥还跟在爹娘身边。
但孩子的心是粗糙而坚韧的,痛苦如同水面的波纹,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眼前有吃的,有玩的,有温暖的被窝,过去的阴影便迅速淡去。现在的陈阿狗,只觉得日子快活极了。
大年三十,天色还未大亮,陈阿狗就被他爹陈大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了出来。陈大是个黑壮的汉子,平时在矿上背煤,力气大得很,拎儿子像拎小鸡仔。
他也不管阿狗睡眼惺忪的抗议,抖开一件崭新的、红艳艳的粗布短袄,不由分说就套在儿子身上。衣服是陈娘子用卖余粮换来的布,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制出来的,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得晃眼。
“哧溜”一下,陈大将儿子拨得原地转了个圈,上下打量,粗糙的大手一拍儿子脑袋,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满意地点头:“嗯!不错!精神!像老子的种!”
“呸!看把你能耐的!你一个人生去!”平时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陈家娘子,今日难得地傲娇了一回,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和光彩,一把将儿子从丈夫手里抢过来,搂在怀里,用带着厚茧的手指细细抚平儿子衣领的褶皱,声音都软了几分,“娘的阿狗真争气,给娘长脸了。”
阿狗被爹娘这不同寻常的热情弄得有些懵,挣扎着从母亲怀里钻出来,他最惦记的是娘早上答应给他的那几块麦芽糖。
匆匆扒完一碗加了点肉糜的粟米粥,他小心地将用油纸包好的几块糖揣进新衣口袋里,然后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欢呼一声,飞也似地冲出了家门,沿着熟悉的街道,朝着城中心广场的方向跑去。今天可是大日子,沈郎君说了,有热闹看,他们这些被选中的小孩还要上台呢!
“哟!这不是陈家小狗子嘛!今儿个打扮得,跟个小新郎官似的!精神!”街坊邻居看到穿着一身红袄、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阿狗,都笑着打趣。
跟在后面踱步出来的陈大,听到夸赞,腰杆挺得更直了,黝黑的脸上笑容就没断过,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嗨,这小子瞎折腾。不过嘛……嘿嘿,还算争气,让沈郎君给瞧上了,等会儿要上台,演那个什么……哎,反正就是上台!”他挠了挠后脑勺,具体名称到底没想起来,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炫耀。沈郎君亲自看中!光是这几个字,就足够有分量了。
果然,周围人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羡慕。
“了不得啊陈老哥!沈郎君亲自点的?”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你家阿狗有出息!”
“过年好过年好!陈老哥,回头可得请杯水酒啊!”
“一定一定!同喜同喜!”陈大乐得合不拢嘴,只觉得这年是越过越有滋味,腰包里有粮,心里有盼头,儿子还争气,这日子,舒坦!
此刻的平阿县城中心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这个原本为了公示、聚会而修建的广场,在短短几个月内,已经见证了太多次集会,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拥挤过。
不仅广场的每一寸地面都站满了人,连通往广场的各条街道也挤得满满当当,更有些半大孩子和身手灵活的年轻人,爬上了广场周围的矮墙、甚至附近房屋的屋顶,只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喧闹声如同沸腾的海洋。
沈砚和貂蝉坐在广场北侧临时搭起的一座稍高的木台上。貂蝉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新衣,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肤光胜雪,容颜愈发精致得不似凡人。
她端坐在沈砚身旁,脸上带着浅浅的、幸福的微笑,听着台下百姓一拨接一拨、真诚热烈的拜年祝福,心里又是欢喜,又因这万众瞩目的场面而有些羞涩。沈砚倒是一脸坦然,不时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或是与靠近台前相熟的百姓寒暄几句。
他没有空谈什么男女平等的大道理,那在眼下纯属自找麻烦。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
比如,他从不避讳在公开场合带着貂蝉,尊重她的意见,待她体贴入微。这些细节被百姓们看在眼里,不少原本在家里说一不二、对妻儿呼来喝去的平阿汉子,渐渐也有样学样,虽然怼老婆还是日常,但动手的少了,偶尔也会笨拙地表示一下关心。这种变化细微而真实,如同春风化雨。
看着台下这远超预计的人潮,沈砚微微皱眉,侧身对侍立在旁的王尘低声问道:“子正,这人数似乎远超我县在籍民众了?通汇坊那边也没这么挤过。”
王尘连忙躬身,脸上也带着几分惊奇与兴奋,回道:“郎君明察。确实不止本县百姓。也不知消息怎么传出去的,附近安风、蓼县、甚至更远些的百姓,听说咱们平阿今日有盛大庆典,沈郎君要与民同乐,还有新奇节目可看,竟都拖家带口跑来了!您看,那边还有带着干粮包袱的,怕是赶了夜路。”
沈砚顺着王尘所指望去,果然在人群边缘看到一些风尘仆仆、衣着与本地百姓略有不同、正翘首以盼的面孔。他点了点头,心下明了。平阿这大半年变化太大,粮食丰收、城墙高筑、市场兴旺、还有煤炭这种新奇玩意,名声早就传开了。在这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场公开的、免费的热闹,吸引力是致命的。
“也好,来了便是客。”沈砚笑了笑,“开始吧。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为了增添新年气氛,沈砚早在一个月前就吩咐下去,让十个区各自准备节目,不拘形式,唱歌、说笑、杂耍、甚至简单的舞蹈都可以,主旨就是与民同乐,共贺新春。他原本想着,这时代的百姓大多腼腆,能凑出点简单节目就不错了,主要是营造个氛围。第二批大量流入的民众还在登记安置初期,就暂不参与,先当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