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审计署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面无表情。
苏主事,陛下宣你,御书房见。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小福子当场就慌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林若水扶了扶镜架,眉头皱得很紧。
我去。苏晚道,语气很平。
苏主审……小福子急了,这时候召见,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啊!要不咱们……
要不什么?苏晚看他。
要不算一卦?小福子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或者找找谢尚书?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苏晚道,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官袍,又回头扫过。
你们留在署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跟平常一样。她说,不要慌,不要乱。不管外面传什么,都别轻举妄动。
可是苏主审,小福子眼眶都红了,万一您……
没有万一。苏晚打断他,我会回来的。
林若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小心点。
苏晚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走了出去。
御书房在凌霄殿东侧。
苏晚来过几次,都是跟着谢蕴和其他官员来汇报工作。单独来,这是第一次。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小太监走得不快不慢,苏晚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沿途的宫墙和值守的天兵。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御书房到了。
苏主事,陛下在里面等您。小太监停下脚步,恭敬行礼,请进。
苏晚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御书房里很静。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雾袅袅。天帝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明黄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没有戴冠冕,少了几分朝会上的威压,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苏晚。
苏晚走上前,恭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臣苏晚,参见陛下。
天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晚就那样跪着,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她没有慌,也没有乱,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有半柱香的时间,天帝终于开口了。
你查到哪一步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但落在苏晚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很沉。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镇灵府。苏晚道,龙骨,灵脉截留,还有封印下面的东西。
她没有隐瞒,没有躲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天帝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很诚实。他说。
臣不敢欺瞒陛下。
不敢?天帝笑了一下,你连天庭最高机密都敢查,还有什么不敢的?
苏晚没接话。
抬起头来。天帝道。
苏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天帝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你永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永远猜不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你知道两万年前的事吗?他问。
略知一二。苏晚道,上古神龙以身镇封,把灭世怪物压在了镇灵府下。
那你知道封印每六千年重启一次吗?
知道。
每次重启,都要消耗海量的资源,献祭上万生灵。天帝的声音很平,两万年来,已经重启了三次。下一次,就在一百年后。
苏晚没说话。
你知道这些,还是要查?天帝问。
苏晚道。
为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
因为臣有一个疑问。她说,这么多资源,这么多灵石丹砂龙骨,真的是维持封印必需的吗?
天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觉得不是?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臣没有证据。苏晚道,但臣算过账。三百亿灵石,三千亿当量的丹砂,十七根龙骨,还有数不清的香火和空饷。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维持封印的合理范围。
所以呢?
所以臣想知道,多出来的那些,去了哪里。
天帝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也很冷。
苏晚。他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苏晚没说话。
你太较真了。天帝道,什么事都要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这世间的事,不是每一笔都能算清楚的。
臣是审计官。苏晚道,算账,是臣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天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朕给你两个选择。
苏晚静静地听着。
第一个选择,停下。天帝道,别查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朕升你的官,给你想要的一切。你可以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做一个逍遥快活的神仙。
他顿了顿。
第二个选择,继续查。把所有的烂账、所有的秘密、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但是你要想清楚后果。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