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证发出第五天,反扑来了。三道弹章,全走流程,一天之内到齐。
小福子抱着文书跑进大堂。
主事,三个衙门,前后脚送到,客气得反常。
第一道,礼部行文,质询审计署私通外藩,僭越外交。沈墨的手笔,引了七条旧例,条条站得住。
按规矩,我确实越权了。苏晚接过来看了一遍,韩尚书人干净,问罪问得有理有据,这一刀我连恨都恨不起来。
为什么?
我不是被反派攻击,我是被规矩攻击。第二道呢?
吏部灵力考核复核,落款左侍郎王崇文。小福子声音低了,正七品主事,灵力一百二,贴着筑基底线,按制当复测。复测不过就降级,降了级,就没资格主审。
人没露面,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第三道?
户部的,最狠。小福子把第三份递过来,公开发文,声明全力配合,主动上交一批新整理的龟壳。目录做得漂漂亮亮,检索编得清清楚楚,把您要的原始凭证,挤到了检索序列最末尾。
你查得到,但得先翻完前面七百九十九只。苏晚把三道文书并排摆在桌上。
人家不用刀,用流程杀人。
林若水一道道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三道弹章同一天到,六部通了气。林若水说,这不是户部一家的反击,是联合抵制的第一枪。
第一枪就这么客气。苏晚把文书收进抽屉,往后得热闹成什么样。
要不要先避一避?
避了,就坐实了私通龙族的罪名。苏晚说,他们要的就是我缩。我偏不缩。
傍晚,宫里的仙官到了审计署门口。天帝口谕,四个字。
带账,面圣。
从审计署到凌霄殿,八百步长廊。
苏主审,这边请。领路仙官目不斜视。
长廊两侧站满了六部官员,三三两两拱手见礼,目光从头到脚扫她一遍,没有一道是热的。
主审留神脚下。仙官忽然低声说,这八百步,灵压一级比一级沉。
凌霄殿的灵压是有形的。过一道门,肩上沉一分。她筑基初期往里走,像走进深水,走到后来呼吸都要花力气。袖中令牌发烫。
多谢。
八百步走完,到了御花园门口,压力全卸。天帝不在朝堂见她。
御花园里,一个穿土黄袍子的老头蹲在花圃边上,拿小锄头松土,官袍袖口沾着泥。一畦牡丹开得懒洋洋的。
沈墨站在园子另一头,衣冠严整,先到了。
陛下,审计署私通龙族,此例不可开。沈墨拱手,天庭礼制第七有训,藩属旧例第三有戒,臣……
他条理分明,说了好一会儿。
天帝听完,打了个哈欠。
朕让她问的。
四个字。
沈墨刚拱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着,下半句堵在喉咙里。他脸色从铁青转青白,青白又慢慢褪成了灰。
陛下这……旁边一个老侍从差点失仪,被同僚一把拽住。全场侍从都呆住了,没人敢出声。
苏晚睫毛颤了一下,又稳着没动。袖中手指蜷了蜷,很快松开。她维持着躬身听训的姿势,像没听见一样。
园门口两个执扇的侍女手一抖,扇柄敲在栏杆上,的一声。周遭侍立的仙官齐刷刷垂下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天帝亲口认了。这是明着给她撑腰。
天帝不再理他,提着水瓢浇花,一边浇一边问账。
你说东海那年,发了多少?
回陛下,三百万。
五百万?
三百万。
哦,三百万。老头浇了两瓢,又问,哪一年来着?八万三千年?
陛下,是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苏晚第三次纠正,七万九。
哦,七万九。老头摆摆手,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半,朕不懂那些账目。不过你说这个数字不对,那就查查吧。
沈墨在旁边站得笔直,拱手还想再说。老头已经转过身,专心给下一株牡丹松土,后脑勺上写满了送客。
陛下……
老头没回头,韩爱卿还有事?
……臣告退。礼部尚书对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三息,把话咽了回去,甩袖走了。
谢陛下。苏晚躬身告退。
她退出三步,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老头没回头,话还是对着花说的。
花要浇,根要松。土太板了,花活不成。
苏晚应了句,继续往外走。走到园门口,那句话才在她脑子里炸开,后脊一凉,脚步顿了半步,才稳住。
板结的土,说的是六部。
她回头扫过。老头正哼着小曲,伸手掐掉一根枯枝,掐得干脆利落。断口齐齐的,一滴灵液都没多流。
浇花是浇给花看的。那掐枝,是掐给谁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