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霍知野抱回去的那两天喻栀几乎没有清醒过。
她浑浑噩噩地躺在那张四柱大床上,皮肤贴着绸缎的布料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汗湿,反反复复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烧到了多少度。
有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转。
她看见有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她床边,拿着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可她连缩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酸疼得像是被拆开又重新装回去的。
她听见霍知野在发火。
隔着那层热烘烘的、黏稠的意识,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来,又低又沉。
她对那些话听得不是很真切,只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
“还没退烧?”
“你们……干什么吃的?”
“我不需要解释,我要她退烧。”
后就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响,闷闷的,不知道是文件还是别的。
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轻而急促,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喻栀在被窝里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
她那时候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可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
即使在半昏迷的状态里,只要霍知野的声音稍微靠近床边一点,她的后背就会猛地绷紧。
偶尔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她是稍微清醒的。
她会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片,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看到霍知野就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跟那天晚上一样,偏着头看着她。
他穿着家常的浅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肘撑着膝盖,微微俯身向前。
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沉甸甸的、复杂的、很难说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喻栀对上那道视线的时候浑身发抖,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把脸转过去面朝着墙壁。
她感觉到霍知野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已经走了。
可她转过去一点点眼珠,从眼角余光里瞥见他的轮廓还坐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那两天的。
她只知道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是干净的、明朗的早晨。
她浑身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了,虽然骨头还是酸、四肢还是软,可至少脑子不再像一锅煮沸的浆糊那样到处乱转。
她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手臂上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变成淡褐色的淤痕,像被人反复掐过留下来的印记。
她盯着那些淤痕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那天发生的事情她慢慢回忆起来。
沙发……桌沿……冰凉的玻璃……日光刺着她的眼睛……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她哭着求他的声音。
喻栀把手缩回被子里面,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被子底下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发着抖,从脚趾开始一直抖到肩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
她想起妈妈了。
妈妈在的时候,村里有个喝醉了酒的老光棍曾经拽过她的辫子,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吓傻了站在路中间不会动弹。
是妈妈拎着扫帚冲出来把那人赶走的,站在巷口骂了那人一整个下午,嗓门大得连村长都惊动了。
妈妈把她护在身后的时候,那堵并不高大的后背挡掉了所有她害怕的东西。
可妈妈不在了。
喻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拼命眨眼睛,想把那些水汽眨回去,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她没有出声。
她咬着下唇,把那些呜咽咬碎了吞回去,怕声音大了会把霍知野招来。
她从被子里慢慢坐起来,浑身疼得她“嘶”了一声,两条腿软得像棉花,膝盖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面。
衣柜门被她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从最下层抽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她把包抱在怀里,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摸出了那块包着照片的干净布料。
妈妈的照片被她一层一层打开。
布角已经卷了毛边,可里面的照片被她保护得很好,边角虽然也卷了,可妈妈的脸清清楚楚的。
她靠坐在那张病床上,胖乎乎的手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喻栀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容,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把妈妈的脸洇湿了一小片。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得轻轻的,怕把照片擦坏了。
“妈妈……”她的声音哑哑的,带了两天高烧之后的那种粗粝沙涩。
“我、我想走了……我害怕……他……他变了……他好吓人……”
她的手指抚过照片里妈妈的脸颊,眼泪又掉下来几滴,她吸了吸鼻子,把照片重新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回帆布包的最里层。
她又摸了摸包里那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是她照顾小猫挣的那些钱,她都好好地收着,一张都没有乱花。
有了这些钱,她至少能出去租个小屋子住几天,然后找工作——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以她这个样子找工作有多难,可总比待在这里好。
这里虽然有大房子、软床、好吃的东西、干净的衣服,可这里也有一道永远关不上的门,门后面坐着那个眼睛像野兽一样的男人。
她飞快地换上了那身她来的时候穿的旧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