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层平稳底下依然压着什么,像暴风雨之后的海面,看着平静了,深处还在翻涌。
车里安静了很久。
喻栀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霍知野终于松了一点力道,他低头看着怀里她脏兮兮的裙摆和沾着灰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对司机说:“回去。”
车子发动了。
回程比来时慢得多,霍知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抱着喻栀没有松手。
喻栀缩在他怀里,大气不敢出,手指还攥着他衬衫没松开。
她把脸埋进他胸膛里,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霍先生今天又心情不好了吗?
可他刚才那个样子跟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以前冷归冷可不会这样抱着她不撒手。
他今天好像真的吓到了,因为她在外面跑了一小会儿就吓成了这样。
喻栀想不通,像霍先生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因为她一个小傻子跑出去而害怕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绕昏了头,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
怀里少了那团毛茸茸的猫,她总觉得空落落的,可抱着她的人比猫重多了也烫多了,那股热烘烘的陌生感覆盖了她对猫的思念。
她缩着肩膀窝在那里,等着车快点到家。
到了庄园之后霍知野抱着她直接上了楼,一直抱进了她那间房的浴室。
他把她在浴缸旁边的椅子上放下来的时候,喻栀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沉沉的,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嘴角抿着,一句话都不说。
几个女佣已经闻讯赶到了,一个在往浴缸里放热水,一个在拿新的毛巾和睡衣,还有一个在旁边低头候着,大气不敢出。
霍知野没有离开,他就站在浴室门口,背靠着墙,双臂交叠在胸前,直勾勾地盯着浴缸的方向。
喻栀坐在椅子上,被他那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裙摆和沾满泥的布鞋。
女佣走过来轻声对她说“喻小姐,我帮您脱一下衣服”,喻栀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
她看了看女佣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霍知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霍、霍先生……你出去……好不好?”
霍知野没有动。
他靠在墙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觉得可能吗”。
喻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女佣已经在旁边蹲下来帮她解鞋带了,她不敢再说什么。
只能低着头让女佣帮她脱了脏裙子、脏鞋袜,然后被扶着坐进了浴缸里。
热水漫上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然后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了。
身上那些灰、那些草屑、那些泥点子被女佣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擦去,她乖乖地坐在浴缸里抱着膝盖,任由女佣帮她清洗头发和身体。
霍知野一直站在那里。
他靠在门框边,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浴缸里那个缩成团的身影。
喻栀低着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白色泡沫,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火一样灼着她的后颈和肩膀。
她不敢抬头看,可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
等她洗完了被女佣用浴巾裹起来抱出来的时候,霍知野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来,低头看着被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喻栀,她的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洗过之后那张小脸干净了,眼睛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
喻栀缩在浴巾里,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鼓起勇气小声说:“霍先生……咪咪呢……它、它没事吧……”
霍知野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从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开始微微变了,嘴角那一点平直的线条轻轻抽搐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又觉得荒谬又觉得恼火的东西。
这个小傻子。
他因为她的消失快疯了,快要把整座城翻过来了,她担心的居然是一只猫。
可看着她缩在浴巾里仰着脸怯怯地问“咪咪没事吧”的时候,他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忽然被什么压住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没事,好得很。”
喻栀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霍知野看着她那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喉咙里滚过一声极淡的、听不出是冷笑还是无奈的声响。
他转身走出了浴室,皮鞋叩在走廊的地毯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从那天之后,喻栀渐渐发现一些事情不一样了。
最先发现的是花园里的保镖变多了。
以前只有门口有穿西装的人守着,现在花园周边的几条小径上隔一段就站着一个,个个面无表情,腰背挺直,戴着墨镜,手背着放在身后。
喻栀抱着猫去花园里玩的时候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也不看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可她总觉得他们的视线是跟着她转的。
她走到哪里,他们像是眼睛长在她背上一样,她拐了个弯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正在偏头朝着她的方向,看见她回头又立刻把目光收回去了。
然后是女佣。
以前女佣会在她玩的时候偶尔去忙别的,现在总有一个不离左右地跟着她。
她蹲在花丛旁边逗猫的时候女佣就站在两米外的树荫下等着,手里捧着水杯和毛巾。
她一起去湖边散步女佣也默默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可她回头就能看见。
她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女佣面前,小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呀?”
女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霍先生吩咐的,怕您再跑出去遇到危险,让我陪着您。”
喻栀“哦”了一声,抱着猫又蹲回了花丛旁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怪。
最让她觉得不一样的是和小猫在一起的时间。
以前她可以一整个下午都待在花园里跟猫玩,累了就躺在草地上让猫趴在她肚皮上睡觉,睡醒了再继续追着跑。
可现在霍知野给她规定了时间——每天上午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
到了时间女佣就会过来接走猫,喻栀想多抱一会儿,女佣会客气地说“霍先生交代过的,时间到了”。
喻栀看着猫被抱走,站在花园里发愣,怀里空了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去找过霍知野一次,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可以多陪陪猫,霍知野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头也没抬,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猫也需要休息,你也是。”
喻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和不抬头的姿势,把话咽了回去,退出了书房。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花还是那些花,湖还是那个湖,可那些穿黑西装的保镖像钉子一样嵌在草坪和树荫旁边,女佣站在花园入口等着她。
那只猫被关回了房间里的猫窝,隔着门板她听见它细细地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喻栀低头抠着自己手指甲,脑子里那些转不快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拼出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她在被看着,她在被管着,她好像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跑了。
猫也不行,她自己也不行。
她从房间里走出去想透透气,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下面门厅里站着一个保镖,他正抬着头看楼上,跟喻栀的视线对上之后他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喻栀站在楼梯上愣了两秒,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了房间门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小小的,茫然的,眼眶微微有点酸。
她想起以前跟妈妈住在村里的日子。
那个时候虽然屋子很破、下雨天会漏、冬天冷得她跟妈妈挤在一床薄被子里抱在一起发抖。
可她想出门就出门,想去村里哪个角落就去哪个角落,没有人跟着她,没有人规定她什么时候该回去。
妈妈不会管她去哪儿,因为妈妈知道她再笨也不会走丢。
她那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苦里面有一种她现在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被锁住的空气。
可她现在住在大房子里,穿干净裙子,吃好吃的东西,有猫陪着她玩。
她应该高兴的,她每天都应该高兴的。
她揉了揉眼睛,把那股酸意揉回去了,转身走回了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