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第三更)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在洞口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山风的呜咽,让矿洞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和沉重。
黑泽健的遗体,被安放在了矿洞最深处的一块平整岩石上,身上盖着干净的防水布。铃木拓真蹲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里面布满了血丝,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了麻木的悲伤。
山村教授坐在离洞口不远的石头上,背对着所有人,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他的头发,仿佛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背影,此刻看起来更加苍老,像是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再也直不起来了。
韩诺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惨白。一夜没睡,加上身体的透支和基因侵蚀的疼痛,让他的状态差到了极点。可他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理惠冲向追兵的背影,相原真最后那个决绝的笑容,还有黑泽健闭上眼之前,那带着不甘和托付的眼神。
三个同伴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闪过,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剜一下。自责和痛苦,像是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矿洞里静得可怕,除了外面的雨声,就只剩下拓真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六个人热热闹闹地规划逃亡路线,憧憬着逃出去之后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现在,矿洞里只剩下了三个人,空旷得让人窒息,到处都是死去同伴的痕迹,却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雨停了。清晨的微光,从洞口透了进来,照亮了矿洞里的狼藉,也照亮了山村苍白而憔悴的脸。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地朝着矿洞深处走去,走到了黑泽健的遗体旁边,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盖着防水布的遗体,浑浊的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对着黑泽健的遗体,深深地弯下了腰,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对不起。”山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里面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黑泽,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没本事,救不了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他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积压了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对不起,理惠,对不起,相原。是我对不起你们。”他一遍遍地道歉,对着逝去的三个年轻人,不停地忏悔着,“是我把你们拉进了这个计划里,是我跟你们说,我能带着你们逃出去,能给你们自由。可我食言了,我没能保护好你们,让你们一个个地死在了逃亡的路上,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罪。”
铃木拓真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山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心里也难过,也痛苦,可他从来没有怪过山村医生。他知道,山村医生已经尽力了,从策划逃亡开始,他就一直在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提供情报,准备物资,没有他,他们根本连实验室都逃不出来。
可山村自己,却走不出这个自责的死胡同。
他原本是克诺斯日本分部的资深研究员,在生物基因领域,有着极高的造诣。最开始加入克诺斯,他是抱着研究生物科学、造福人类的想法来的,可他很快就发现,克诺斯所谓的研究,根本就是反人类的罪恶。他们把活生生的人抓来,当成实验品,肆意地改造、解剖,看着无数的人在实验里痛苦地死去,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山村的良心,每天都在受着谴责。他想过辞职,想过离开,可克诺斯根本不会允许知道核心机密的研究员活着离开。他只能一边违心地做着研究,一边偷偷地帮助那些被当成实验品的人,尽可能地减少他们的痛苦。
直到他遇到了韩诺、黑泽健他们。
这些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年轻人,哪怕受尽了折磨,眼里也从来没有熄灭过对自由的渴望。他们不甘心被当成实验品,不甘心死在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里,他们想要逃出去,想要反抗。
看着他们,山村心里那点仅存的良知,终于战胜了恐惧。他下定决心,赌上自己的一切,帮他们逃出去。他利用自己的权限,偷偷收集克诺斯的安保情报,绘制实验室的地图,准备武器、药品、车辆,和他们一起,一点点地完善着逃亡计划。
在计划成型的时候,和韩诺商讨过,只要按照计划走,他们所有人,都能活着逃出克诺斯的掌控,都能获得自由。
可结果呢?
从实验室突围的那一刻起,意外就接连发生。他们虽然冲出了实验室,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宫本理惠为了掩护他们撤退,主动留下来断后,死在了克诺斯的追兵手里。相原真为了挡住杰尔布普斯的激光炮,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们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现在,黑泽健也因为重伤不治,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六个人一起制定的计划,一起许下的承诺,现在,只剩下了三个人。
那些年轻的、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地死在了他眼前。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和韩诺发起的这个逃亡计划。如果不是他,如果他没有提出这个计划,没有把大家拉进来,或许他们不会死得这么早,这么惨。
更让他痛苦的是,作为一个研究者,一个懂医术的人,他却连最基本的救治都做不到。黑泽健就在他面前,一点点地失去生命体征,他却束手无策,连止血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这种无力感,和之前看着相原真消失在激光里的那种无助,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彻底压垮了。
“我有罪……都是我的错……”山村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不会经历这些,不会失去同伴,不会落得现在这个地步。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所有死去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之前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手枪,里面还有剩下的子弹。
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是他害了三个年轻人,剩下的两个人,也因为他的计划,陷入了被克诺斯全境通缉的绝境,随时都可能丧命。他活着,只会继续拖累大家,不如就这么跟着黑泽健他们去了,以死谢罪,也不用再承受这份良心的谴责了。
就在他握住枪柄,想要把枪拔出来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