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枢阁的晨雾还没散尽,雕花窗棂已筛进几缕碎金似的晨光,恰好落在沈星槎摊开的缂丝残卷上。
那些交织的经纬线被阳光一照,竟泛出淡淡的玉色光晕。
残卷边缘磨损的纹路里,藏着的星纹像刚睡醒的幼兽,轻轻翕动着吞吐纹能。
他指尖刚顺着《洛神赋图》的衣袂纹游走半圈,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老周扛着青铜长棍从演武场走来,护腕的饕餮纹还泛着昨夜激战的余温。
阿蛮跟在老周身后,正用布巾擦拭青铜刀上的灰雾残渍,蝴蝶纹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星槎,昨夜那手‘锁龙结’有进步,但缠缚时结点太密,耗损纹能太快。”
老周将长棍靠在案几旁,目光扫过沈星槎摊开的残卷,突然挑眉:
“哟,这残卷的星纹亮了不少,看来吞了那口熵雾,倒是帮你打通了一些纹能淤塞。”
阿蛮凑过来看热闹,指尖刚要碰到残卷,就被老周用棍梢轻轻敲了下手背:
“丫头别毛躁,缂丝的经纬脆,你那‘锻打’纹能太烈,碰坏了有你哭的。”
她吐了吐舌头,转而瞥见案几上其他新人的载体,忍不住咋舌:
“啧啧,这汝窑瓷片的纹都快磨没了,秦砖的云纹也断了半截,难怪他们召不醒星能。”
沈星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左侧少年正对着裂纹瓷片急得额头冒汗,右侧姑娘反复摩挲珐琅盒的缺口,指尖的纹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唯独自己的缂丝残卷,在晨光里透着股温润的韧劲儿。
残卷边缘磨损的纹路里,星纹正自发修补着磨断的经纬,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像在回应老周的话。
“精神力要沉,像穿针时盯着针眼的那股劲。”
教习是一位鬓角染霜的老者,手里转着一根竹制挑丝刀,声音里带着苏绣特有的软糯。
“非遗载体是根,你们的念想是线,得让线顺着根的纹路走,才能把纹样里的能量叫醒。”
沈星槎深吸一口气,依言将心神沉入指尖。
案几上,其他新人的载体摆得满满当当——
左侧少年捧着一块裂纹斑驳的汝窑瓷片,右侧姑娘的铜胎掐丝珐琅盒缺了个角,最远处的汉子怀里抱着半块秦砖,砖上的云纹已模糊不清。
可无论他们怎么凝神,那些载体都只泛着微弱的光,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唯独沈星槎的缂丝残卷,在晨光里始终透着一股温润的韧劲儿。
“不错。”教习捋着胡须点头,“缂丝‘通经断纬’的技法,本就最合星纹流转的道理。你这残卷有灵,跟你投缘。”
沈星槎刚想回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檐角铜铃被风撞响:
“哇!这纹样会动哎!”
一道浅粉色身影“噔噔噔”跑到案几旁,少女梳着双丫髻,发绳上的小铜铃叮当作响。
她怀里的皮影箱磕在案几上,发出“哒哒”声,箱盖缝隙里露出张飞皮影的红脸一角。
“我叫小影,皮影戏第七代传人!”
她掀开箱盖,穆桂英的翎子、孙悟空的金箍整齐排列,只是关节处的织纹多有磨损,最宝贝的张飞皮影眉心“煞纹”还缺了个角。
“这是我爷爷刻的,当年他靠这皮影,在熵雾里引回过三个迷路的孩子呢!”
小影举着张飞皮影,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忽然注意到旁边的阿蛮,眼睛更亮了:
“哇!姐姐的刀好漂亮!蝴蝶纹跟我白素贞皮影的水袖纹好像!”
阿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你这皮影关节够灵活,要是缠上星纹,说不定能当暗器使。”
她说着甩了个刀花,青铜刀的金光在皮影上扫过。
阿蛮那记刀花带起的金芒刚扫过张飞皮影,就见皮影眉心那道缺角的煞纹,突然“嗡”地亮了——
不是微弱的光,是带着一股凶劲的赤红,像烧红的烙铁,把“张”字额头上那抹朱砂痣映得活灵活现,连倒竖的眉梢都仿佛在动,真有几分长坂坡断喝的煞气。
“呀!”
小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皮影往怀里一揣,胳膊肘还差点撞翻案几上的颜料碟。
她紧紧搂着皮影箱,鼻尖都快贴上箱盖了,小声嘀咕:
“爷爷说了,煞纹亮的时候不能乱晃,会吓跑好运的……”
那紧张兮兮的模样,活像护着刚下的蛋的老母鸡。
老周看得乐了,粗粝的手掌往大腿上一拍,笑声震得案几上的竹制挑丝刀,都跳了跳:
“傻丫头,这是纹能被惊动了!你爷爷的手艺藏着一股精气神,遇着阿蛮这股烈劲,就跟好酒遇着好菜似的,忍不住要冒冒泡!”
阿蛮也忍不住笑,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皮影箱:
“别怕,我这刀认亲,见着有血性的纹样就亲。你这张飞皮影要是能缠上星纹,以后跟我搭档,保管让归一者看见就腿软!”
小影从箱盖缝里偷偷瞄了一眼张飞皮影,见煞纹的光已经淡下去,才松了口气,却还是把箱子抱得更紧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原来爷爷说的“皮影有灵”,是真的呢。
角落里突然传来声极轻的拨弦声,像玉珠落进浅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