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的,是钱穆先生说的。”苏婉清笑了笑,“不过,我研究明史,确实发现很多历史事件,其实都是战略选择的结果。”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比如,万历朝的朝鲜之役。丰臣秀吉打朝鲜,明朝要不要救?怎么救?救到什么程度?这都是一系列战略决策。”
祁同伟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明史纪事本末》,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了吴老师。
上一世,在汉东大学,高育良老师的夫人,也是这样,在堆满书的教研室,跟他讲明史,讲嘉靖,讲万历,讲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沉浮的人和事。
“其实,”祁同伟开口,声音有些低,“万历救朝鲜,表面上是宗主国义务,本质上是一次地缘战略防御。”
苏婉清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愿闻其详。”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丰臣秀吉打朝鲜,真正的目标不是朝鲜,是明朝。他吞并朝鲜后,下一步就是辽东。如果明朝坐视不管,等日本在朝鲜站稳脚跟,再想打就难了。”
他顿了顿:“所以万历必须救。而且要快救,要救得彻底。不仅要打退日本人,还要让朝鲜王室对明朝感恩戴德,这样,朝鲜才能继续做明朝的屏障。”
苏婉清完全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看着祁同伟,目光变得专注:“你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学界更多是从朝贡体系和宗藩关系去解释,很少人从纯粹的地缘战略角度分析。”
“可能是因为,”祁同伟说,“在缉毒待久了,看什么都像在看地图。哪里是山,哪里是河,哪里易守,哪里难攻,这些,比书本上的理论更直观。”
“那按你的说法,”苏婉清身体微微前倾,“万历朝最大的战略失误是什么?”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吴老师也问过他。上一世,在那个堆满书的教研室,窗外也是这样的秋日阳光。
“是萨尔浒之战。”他说。
苏婉清的眼睛睁大了。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祁同伟的声音很稳,“明朝集结十一万大军,分四路进攻后金。结果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全军覆没。”
“学界一般认为,这是指挥失误、将领不和、兵员素质差导致的失败。”苏婉清说。
“这些都是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祁同伟摇头,“根本原因是,明朝的战略思维,还停留在以堂堂之阵,击溃野蛮之敌的旧模式。而努尔哈赤已经进入了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新阶段。”
“后金毕竟是游牧的野蛮民族,与之展开阵地战,对于明军来说太吃亏了,应该像霍去病打匈奴一样,长途奔袭,以快打快,打歼灭战。”
他顿了顿:“这不是战术差距,是战略代差。就像……就像鸦片战争时,清军还想着用骑兵冲阵,英军已经用火炮和线列战术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消化这番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祁同伟沉默。
他不能说,这是上一世,吴老师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教给他的。
“在缉毒过程中。”他只得将缘由再次推给了缉毒的经验。
苏婉清闻言,眼神一亮。
“我研究明史十年,”她说,“见过很多学者,听过很多高论。但你是第一个,能把四百年前的一场战争,讲得像昨天刚发生的战例一样的人。”
祁同伟笑了:“可能是因为,战争的本质,从来没变过。”
这时,门开了。
苏静提着三杯咖啡进来,看到两人的表情,愣了一下。
“你们……聊得不错?”她试探着问。
苏婉清接过咖啡,笑了:“何止不错。你这个朋友,让我学到了新东西。”
祁同伟有些不好意思:“苏老师过奖了。”
“叫我婉清吧。”她纠正。
“你好,婉清。”祁同伟答应道
苏静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两人居然真的能聊到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