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高倍目镜看着视野里被放大数倍的大鼠血管,张沐晨的手指在持针器柄上动了一下。
“第一针,定位点选择在血管后壁的力学转折处,逆向进针,倾斜切入。”张沐晨低声吐出一句,右手瞬间动了。
张沐晨的手看不出大幅度的动作。但在示教大屏幕上,那枚缝线针尖正以85度角穿透大鼠血管壁。
第一针过去,张沐晨没有像常规间断缝合那样停下来打结,而是右手持针器顺势一拨,紧接着第二针便压了上去。
“连续进针。”沈景山看着大屏幕,陷入沉思。
他盯着吻合口,问道:“连续缝合在深部盲区里不打结,怎么保证血管内膜不向内翻叠?”
张沐晨回应道:“在针尖刺入内膜1/3时,向外侧拨动。利用持针器尾部给针尖一个向外的力。”
屏幕上,随着张沐晨的操作,内膜随着这力平平整整地贴合在了血管壁上。
沈景山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原来是利用了血管自身的弹力……”
此时,操作台上的两个人引起了实验室里其他学生的注意。
原本都在各自埋头做课题的几位硕博师兄听到了沈景山带着几分求教意味的追问声。
味不对。
自己的导师在主动发问?
出于好奇,几个博士生放下手里仪器凑了过来。随后,越来越多的学生围了过来,但没人敢凑得太近干扰实验操作。大家全部自觉地退后半步,视线盯着无高清示教显示器。
大屏幕上,只有一毫米粗的大鼠血管被清晰的放大。
看着屏幕上的微操画面,围观的几名博士生纷纷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这……这是什么缝合方法?怎么不打结就一直往前推针?”
“进针方向也不对啊,这是逆着血流方向进针?逆向进针不是会撕裂内膜吗?”
“这手法没见过啊……”
就在他们奇怪之际,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动。张沐晨的右手微血管镊轻轻一拨,最后一针稳稳落位。
收线,拉紧。
瞬间,那根被吻合好的大鼠颈动脉在冷光源下重新恢复了搏动。
吻合口天衣无缝,没有一丝渗血,血管直径没有狭窄,完美的就像是从未受伤过一样。
看到这一幕,刚刚还皱着眉头在私底下低声质疑的博士生们集体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几个人连呼吸都停顿了,眼睛紧紧盯着示教大屏幕,满脸写着因认知被颠覆而产生的呆滞。
整间实验室鸦雀无声。
“沈主任,我演示完了。血管完美缝合,用时12分24秒。”
张沐晨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持针器,抬手关掉了显微镜的辅助冷光源。
其实,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把时间控制在10分钟以内。但为了避免过于惊世骇俗引人怀疑,他在实操中故意放慢了几次带线节奏,将时间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不过饶是如此,沈景山依旧满眼震撼。
12分24秒,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在如今国内的神外手术台上,即便是使用最成熟的顺向间断缝合法去吻合血管,在保证不漏血的前提下平均也需要花费20到25分钟的时间。而脑干缺血的极限耐受时间是20分钟。
如果真的能把血管缝合的时间控制在20分钟以内,那么这就不仅仅是缩短手术时间那么简单了,这将打破脑干手术的时间禁区,彻底改写手术操作规程!
沈景山觉得胸腔里一阵气血澎湃,沉寂多年的心脏在此刻竟然抑制不住地疯狂跳动起来。
眼前的这个大三本科生正在用一种闻所未闻的逆向连续缝合在他面前改写历史!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沈景山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出一声。
虽然他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大三的学生有如此超前的理念和老练的实操手法。但既然现在事实真真切切的摆在眼前,沈景山便按捺住了心中的探寻。他将这一切归结于了一个词——天才。
真正的外科天才!
“路远,把后面备用的几只大鼠全部提到一号操作台来。”沈景山缓缓目光,转头看向一旁的学生。
“好的老师。”站在最前面的博士生路远忙不迭地应道。
很快,他拿来几只大鼠,以为张沐晨要继续缝合这些大鼠的血管。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让在场的所有学生傻了眼。
“位置换过来,我来走第一针,你盯着看。操作上有什么问题,及时纠正我。”沈景山说道。
“卧槽?”
“卧槽?纠正老师?”
“卧槽?这个人这么牛吗?”
众人心头一惊。
沈景山站起身示意张沐晨坐到一旁,他则坐回了主刀位上。随后他捏起持针器,顺着刚才张沐晨的路线反手进针。针尖在显微镜下以同样的85度角刺入大鼠的血管壁。
“第一针……进……”沈景山低声念道。
不得不说,神外一把刀的基本功扎实得恐怖。第一针逆向进针,血管内膜几乎没有受到多大扰动。他顺势带线,第二针紧随而至。
然而到了第三针和第四针连续衔接的节点,忽然发生变故。
在不打结的连续拉扯下,缺乏顺向血流张力支撑的血管壁突然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塌陷。沈景山凭借着本能,下意识地想用显微镊去夹住血管壁进行微调。这是2008年所有显微外科教科书上写的标准动作。
“别用镊子夹!沈主任。”一直在一旁观察的张沐晨突然开口。
“必须减少器械接触。您的镊子一旦用力夹闭,血管内膜就会出现机械性损伤,术后极易形成微血栓。”
沈景山的手指在空中停住。
“那我该怎么过去?”沈景山盯着目镜,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他的额角已经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必须靠您的指感。向外侧拨动,不要用手腕发力,靠持针器尾部合金柄的弹力,在针尖刺入内膜的时候带出一个向外的弧度,让血管内皮自己弹回去。”
沈景山深吸口气,脑海里将张沐晨的话复盘了几秒钟。随后,他右手在向外一拨。
示教大屏幕上,原本有些卷曲塌陷的内皮在这一拨下,竟然真如张沐晨所说平平整整地贴回了血管壁上!
“卧槽,成了?这都能行?!”
“卧槽,牛逼啊!”
围观的硕博生们咂嘴惊叹。
他们天天泡在实验室里跟老鼠死磕,谁不知道内皮塌陷是显微外科的噩梦?可眼前这一幕却把教科书上的标准给打破。
沈景山眼中也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异。
这一指的微操已经不仅仅是技术了,这他妈是艺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