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递进来的字条,纸质粗糙,边角还带着夜里的湿气。
苏念瑶将字条在指尖捻了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那一行字。
她没有出声,只将字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烛台上。
内室里,楚墨轩靠在引枕上,伤口处的药味混着血气,还未散尽。
他看着苏念瑶走回来的身影,目光沉静。
“都听见了?”
苏念瑶点了点头,走到他床边,替他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
“嗯。”
“二房和三房的人,怕是没少在背后使力气。”
楚墨轩喉结微动,低咳了一声。
苏念瑶取过一旁的湿布巾,替他擦了擦额角。
“你只管安心养着。”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家里的事,有我。”
次日,辰时。
天色依旧阴沉,像是要落雨。
楚氏祠堂设在府邸最西侧,青砖黛瓦,肃穆庄重。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几顶半旧的青呢小轿。
各房的管事、仆妇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苏念瑶的轿子到时,众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目光齐齐地望了过来。
轿帘掀开,青禾先下来,在脚踏边放好绣墩。
苏念瑶扶着严嬷嬷的手,缓步而出。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杭绸褙子,鸦青色的长裙曳地,裙摆上用同色丝线绣着几丛疏落的兰草。
头上只一支白玉簪,将三千青丝松松挽起。
整个人瞧着,清减、素净,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她并未直接往祠堂里去,女眷按规矩是不能入内的。
她只在祠堂前厅的廊下站定,对着紧闭的正门,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算是敬了先祖。
而后,便由着严嬷嬷引着,进了前厅旁边专供女眷歇脚的耳房。
耳房与正厅,只隔着一扇十二扇的紫檀木雕花鸟纹大屏风。
屏风的缝隙里,能清晰地听见正厅里的动静。
苏念瑶在临窗的圈椅上坐下,青禾为她奉上了一盏温热的蜜水。
她端着茶盏,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正厅里,族长与几位族老已经到了。
茶水上了三巡,却无人动。
终于,还是五伯公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族长,各位兄弟,今日请大家来,是为着族学的事。”
他声音沉痛,仿佛忧心忡忡。
“咱们楚家的族学,自开办以来,已有百年。可如今,学堂的屋舍年久失修,几处房梁都让雨水给泡糟了,眼看着就要入夏,雨水一多,若是塌了,伤着里头的孩童可怎么好?”
“我去看过了,要修,就得大修。这笔银钱,不是个小数目。”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各房的日子,也都不宽裕。我想着,长房如今家大业大,城东那几处临街的旺铺,一年到头,少说也有上千两的进项。”
“不如,就将那几处铺子的对牌和账册,暂交由族中公管。所得的银钱,尽数用在族学上。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也全了长房体恤族人的仁义之名。”
正厅里没人接话,只听得见茶盖磕碰的脆响。
苏念瑶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地,纹丝不动。
她知道,这才是今日的真正来意。
族长捧着茶碗,用碗盖撇着浮沫,没有立刻表态。
三叔公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五伯公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耳房里,苏念瑶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对着身后的严嬷嬷,递了个眼色。
严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陈伯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正厅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