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静心茶馆”,名字雅,地方也确实僻静。
二楼雅间,一扇支摘窗敞着,正好能看见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秋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苏念瑶到的时候,茶已经沏好了。 是她惯喝的雨前龙井,汤色浅碧,嫩芽在盏中沉浮,清香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陈伯站在她身后,垂手侍立,一动不动。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胖一瘦两个身影,由伙计领着走了进来。 正是苏家“锦绣记”绸缎铺的钱掌柜,和“丰年”粮行的孙掌柜。 两人一进门,瞧见主位上端坐的竟是苏念瑶,皆是一愣。 随即,那身形圆胖的钱掌柜便先笑开了,脸上堆起褶子,拱着手上前。 “原来是姑娘,老朽还当是陈管家有事相召。” 孙掌柜跟着行了礼,眼神却在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恭顺地挪开。 “姑娘安好。” “二位掌柜一路辛苦,坐。” 苏念瑶并未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翠屏上前,为二人添了茶。 钱掌柜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反倒重重叹了口气,满面愁容。 “唉,说来实在惭愧。自打老爷过身,这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这世道,做什么都难。我们这些老人,不过是想勉力撑着,好歹保住老爷当年的一点心血,不让苏家的招牌蒙尘罢了。” 他说着,拿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去瞟苏念瑶的反应。 瘦削的孙掌柜也跟着接过话头,一脸的苦涩。 “钱兄所言极是。尤其是我们这做粮食买卖的,看天吃饭,一年到头,刨去人工开销,委实剩不下几个钱。姑娘是知道的,这几年年景不好,城里那些老铺子,倒了一家又一家。”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皆是生意艰难,盈利微薄,就差把“穷”字写在脸上了。 苏念瑶静静听着,脸上不见喜怒。 她纤长的手指捏着白瓷茶盏的盖子,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发出“咔、咔”的细微声响。 雅间里,除了这轻响,便只剩下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见她迟迟不语,钱掌柜心里有些发毛,只好又试探着开口。 “姑娘如今……既已和离,想来往后的日子,需用钱之处甚多。我与老孙也商议了,这两间铺子,姑娘若是不放心,不如……不如就此拆伙,将铺子盘出去。换成现银,姑娘您攥在手里,也来得安心。” 这话一出,翠屏站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汗。 苏念瑶拨弄茶叶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将茶盏放下,从手边一摞账册里,抽出最底下那本,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账册的封面是寻常的蓝布面,瞧不出半点名堂。 “这本账,二位掌柜想必比我更熟悉。” 钱掌柜与孙掌柜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 孙掌柜迟疑着伸手,将那账册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来,湿了襟口。 钱掌柜见状不对,忙凑过去,脑袋嗡的一声,额上的汗珠子,当即便滚了下来,胖脸上的笑容僵硬得不自然。 “这……这……苏……姑娘……” 钱掌柜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东西,从何而来,不重要。” 苏念瑶将那本账册收回,重新放回手边,动作从容。 “重要的是,它的正本,如今就在顺天府尹的师爷手里。” 她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二人煞白的脸上。 “二位都是跟着家父过来的老人了。旧事,我不打算再提。” 钱、孙二人闻言,顿时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脸上满是侥幸。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别急着谢。” 苏念瑶将另外两份早已拟好的契书,不紧不慢地推了过去。 “这是新章程。”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三日之内,将铺子这三年的暗账,一分不差地交到陈伯手上。”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重立契约。往后铺子的盈利,我取六成。若有亏损,二位自担。” 最后,是第三根。 “三,半月之内,我要看到‘苏记’的牌匾,重新挂上铺子的门楣。” 她话说得不快,可每一个字,都让那两人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六成利,亏损自担。 这几乎是拿走了他们所有的油水和退路。 可比起跟着谢家二房的烂账一起被清算抄家,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两人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颤着手取过笔,在那一式两份的契书上,艰难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沾了印泥,重重按下了手印。 事情议定,苏念瑶便起身离去。 两位掌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到楼梯口,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 从茶馆出来,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苏念瑶的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门脸古朴的铺子。 匾额上是三个烫金大字——“多宝阁”。 陈伯提过,那是楚家的产业。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陈伯将马车赶了过来,恭声问道。 “姑娘,回府吗?” 苏念瑶摇了摇头。 “去买几盒福瑞斋的茶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今晚……或许有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