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那句无心之问,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
苏念瑶心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替母亲将散落的佛珠重新串好,递了回去。 她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绕开了话头。 “楚家是京中望族,与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云泥之别。那份人情,女儿自有计较,母亲安心养病便是。” 苏母接过佛珠,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便知她不愿多谈。 心下虽有疑虑,却也不再追问。 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要信她、陪着她就好。 在柳巷安顿下来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苏念瑶便起身了。 她没让翠屏伺候,自己开了箱笼,挑了件半旧的月白色素面襦裙换上,长发用一支最简单的木簪绾起,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 瞧着,便是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寻常妇人。 陈伯早已在院门口备好了马车,车是新买的,青布车篷,看着半点不起眼,混在京城往来的车马里,不会引人注意。 “姑娘,都按您的吩咐备妥了。” 苏念瑶点了点头,扶着翠屏的手上了车。 “去顺天府衙门。”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苏念瑶闭目养神。 和离书虽已到手,但不过是一纸私契。 要在这京城真正立住脚,不受谢家牵制,亦不被苏家那些早已疏远的旁支宗亲觊觎,立女户、过红契,这两步一步都不能少。 顺天府衙门设在皇城东侧,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往来皆是行色匆匆的官差与百姓。 苏念瑶让翠屏留在车上,自己则带着陈伯,手持状纸文书,径直走上了高高的石阶。 负责户籍的架阁库里光线昏暗,满是陈年纸墨与霉味。 当值的书办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审慎。 他接过苏念瑶递上的文书,先是扫了一眼那张按着血指印的和离书,眼皮便是一跳。 谢家前任长房长媳。 这几个字让他觉得十分棘手。 他将文书在桌上推了推,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苏姑娘,这……按规矩,女子和离欲立女户,需得前夫家的族中长辈,或是本家有功名的男丁出面作保,方可办理。”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您这只有一张私契,又是从谢家那样的人家出来……衙门也不好擅自给您更名入册啊。” 陈伯在旁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开口,就被苏念瑶用眼神制止了。 苏念瑶面色如常,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了那份和离书旁。 “这位大人请看。” 书办疑惑地展开那张纸,只见上面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一段文字。 “《大周律·户律》载:‘妇人因夫家犯事、或被夫休弃、或两相和离者,可归宗,可自立。若有私产,可入己名下,官府当为其立女户,以安身家。’” 书办的脸色微微变了。 苏念瑶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大人,律法条文在此。今日这户籍,您若是不给办,民女也只好遵着另一条规矩,去敲府衙外的那面登闻鼓,请府尹大人亲自来断一断,这《大周律》,在顺天府衙门里,究竟还作不作数。” 这话的分量,让那书办握着茶盏的手都有些不稳。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温顺柔弱的女子,竟是个懂法又敢拿律法当刀使的硬茬。 正僵持间,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师爷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他似乎只是路过,目光随意地在堂中一扫,落在了苏念瑶递出的那份和离书上。 师爷的脚步顿了顿,走上前来,拿起那份和离书与抄录的律法条文看了看。 “原来是谢家的事。” 他将文书放下,没多说什么,只对那书办吩咐了一句。 “照章办事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未做片刻停留。 那书办却是机灵人,见师爷亲自发了话,哪里还敢耽搁。 他脸上立刻换上热络的笑容,手脚麻利地找出空白的户籍册,取过笔,蘸饱了墨。 “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糊涂!姑娘您稍坐,马上就给您办好!” 接下来的事,再无半点波折。 不仅女户的户籍文书很快办妥,连带着苏念瑶名下那几处铺面田产的地契,也一并过了官府的红契,盖上了顺天府尹的朱红大印。 从今往后,这些产业便真真正正,只属于她苏念瑶一人了。 从衙门出来,天光大亮,有些刺眼。 苏念瑶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陈伯去街对面牵马车。 苏念瑶的目光无意间一瞥,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巷口。 那里停着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布车篷马车。 车旁站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身形挺拔,正是那日跟在楚墨轩身边的随从。 那随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朝这边望了过来。 他没有上前,亦没有言语,只隔着长街的车马人流,朝着她的方向,遥遥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他便转身上了车,马车随即汇入人流,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来过,却又像从未出现过。 苏念瑶捏紧了袖中那份刚盖了红印、还带着墨香的户籍文书。 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只当什么也未曾看见。 陈伯将马车赶了过来。 “姑娘,回去了?” 苏念瑶上了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她看着陈伯,吩咐道。 “不回柳巷。” “去城南的‘静心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