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青灰色的天幕上还缀着几颗残星。
马车在柳巷中段停了下来,车轮压过青石板,最后那点颠簸也归于平静。 翠屏先跳下车,回头去扶苏念瑶。 苏念瑶的手搭在她的臂弯上,站稳了,抬眼看向眼前这扇半旧的木门。 门上没有挂着世家豪族的匾额,只在门楣一侧,挂了盏素雅的羊皮灯笼。 陈伯早得了消息,领着人开了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院里扫洒得干干净净,东墙下的那棵石榴树抽了新芽,叶片在晨光里绿得透亮。 几个大箱笼从车上搬下来,由石头和阿木抬着,一步一稳,半点声响也无。 青禾领着两个婆子,捧着拂尘和软布,跟在后头,随时准备洒扫。 苏家旧部的规矩,即便散了,也还刻在骨子里。 苏念瑶走进正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套半旧的榆木桌椅,擦得光亮。 她没急着去瞧别的,径直走到上首那张太师椅前,坐了下来。 这椅子有些硬,不如谢家铺着锦垫的圈椅舒服,可坐下去,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陈伯递上一本册子,是这几日采买修缮的开销。 “姑娘,院子各处都照您的吩咐修整过了,后罩房也隔了两间出来,给护院和男仆住。” 苏念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账目记的细致,一钱一厘,来龙去脉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伯辛苦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月钱,你先拿去分给大家,往后就按这个数,每月十五支取。” 陈伯没接,只躬了躬身。 “姑娘,我们……” “拿着。” 苏念瑶将荷包又往前递了递,“我苏家的人,不白使唤。” “这是规矩。” 陈伯这才接了过去,荷包沉甸甸的。 青禾带着人,开始将箱笼里的物件一一取出,请苏念瑶示下如何摆放。 青禾捧出一只填漆戗金的托盘,动作格外仔细。 “姑娘,这个放多宝格上?” 苏念瑶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那是她大婚时,谢夫人赏下来的,说是让她摆着撑场面。 “不必。”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找个箱子装起来,贴上封条,入库。” 又一件。 是一对粉彩的花鸟纹瓶,谢子轩曾说配书房的字画正好。 “入库。” 还有那套老夫人赏的、足有十二件的茶具。 “入库。” 青禾有些不解,却不多问,只依言行事。 最后,苏念瑶只挑了那套她从苏家带出来的、用了多年的甜白釉茶具,和几件素净的汝窑瓷器。 余下的,皆封存。 翠屏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看到这番景象,眼圈就红了。 “少夫人……” 苏念瑶正坐在窗边,看青禾指挥人把一张半旧的绣架搬进来。 她回过头,看翠屏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便招了招手。 “过来坐。” 翠屏一愣,这在谢家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坐下。”苏念瑶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翠屏这才拘谨地坐了半个臀。 苏念瑶将手边一碟子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尝尝,这是青禾的手艺。” 翠屏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糯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她眼里的泪却滚了下来。 在谢家那几年,她跟着少夫人,处处小心,时时提防,连口热茶都喝得不安心。 如今在这小院里,没有那些明里暗里的规矩,没有那些看人下菜的眼睛。 苏念瑶看着她,没劝,也没说话,只安静地等她自己平复。 过了一会儿,陈伯从外头进来。 “姑娘,锁已经换好了,是城里‘锁百行’手艺最好的王师傅打的八宝连环锁,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 他又补充道:“前院那两位,已经把宅子前后都巡了一遍,说是没什么疏漏。” 苏念瑶知道他说的是楚墨轩送来的那两个护院。 “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告诉他们,往后只管守好门,旁的事,不必理会。” 傍晚时分,屋里都已收拾妥当。 苏念瑶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褪去了在谢家时那份强撑着的端庄,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 她从袖中,将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和离书取了出来。 那枚刺目的血指印,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殷红。 她看了一会儿,打开妆奁最底层的一只小木匣。 匣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绒布。 她将和离书平平整整地放进去。 盖上盖子。 “咔哒”一声。 铜锁落定,隔绝了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