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的咳血止住了。
雪莲入药,咳意渐平,呼吸也顺了。
守了一整夜,陈伯来报:夜里只轻咳了两回,没再吐血。苏念瑶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
天亮的时候,翠屏端着粥进来,脸色不对。
“少夫人,苏家老宅没事了。府里头倒出了事。”
“说。”
“二房那边闹起来了。”
翠屏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钱氏禁足之后,二房管事的嬷嬷们没了拘束,趁乱往兜里塞东西。
厨房采买虚报三百两,门房李二拿了绸缎铺子的回扣,连浆洗房都有人把府里细棉布偷出去变卖。
账面窟窿越滚越大,等谢夫人发现,已经填不上。
“夫人让少夫人去中院查账。”
苏念瑶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去回夫人,就说我昨夜守了半宿的药,今早头疼得起不来。”
翠屏迟疑:“可夫人的意思是——”
“二房的事,该二房自己料理。”
“那……”
“西院不是新来了位沈姑娘?”
苏念瑶搁下碗,拿帕子擦嘴角,“祖母既点了头让她住下,总得给个差事。”
翠屏眼睛亮了,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中院正厅。
谢夫人坐在上首,盯着周嬷嬷递上来的话,脸色沉了沉。
“让沈芸娘去查?”
“是。”
周嬷嬷把话转得妥帖,“少夫人说沈姑娘聪明伶俐,又是少爷故交之女,身份贵重,由她出面最合适。少夫人还说,自己年轻不懂事,怕查出差池反倒不美。”
谢夫人拨了拨茶盖。
“去请沈姑娘。”
沈芸娘来得快。
鹅黄褙子,绒花簪在发间,进了正厅先行礼,规规矩矩站着。
谢夫人把二房账目的事简单说了,把厚账册推到案角。
“二房出了乱子,你既住在府里,便帮着料理。”
沈芸娘眼睛亮了一下。
“是。”
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外任上长大。
账册、铺子流水,她都见过一些。查账?不就是核对数字。
这府里的账,从来不只看数字。
这道理她还没摸着门。
头一天,沈芸娘查到厨房。
厨房管事刘嬷嬷是谢夫人的陪嫁婆子,在灶上干了二十年。沈芸娘翻了三天菜金,数目对不上,差了十五两。
“刘嬷嬷,这十五两去哪儿了?”
刘嬷嬷脸色发白。
“沈姑娘,这银子……是给灶上添柴火的。冬天烧得多——”
“添柴火要十五两?”
这十五两里有八两是给谢夫人屋里送燕窝的走账,有三两是给二门守卫的酒钱,剩下才是真正虚报的。
可她只看见了数字。
“拉下去,扣半年月钱。”
刘嬷嬷跪在堂前,额头磕出了血。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功夫,谢夫人屋里的陪嫁婆子全慌了。
她们在府里干了二三十年,账上哪个没有些说不清的糊涂账?
沈芸娘这么一查,等于把她们的底裤翻了出来。
“那刘嬷嬷账上明明差了银子,我问了她还嘴硬。”
“不过说了两句,她就哭天抢地。”
“少夫人是正室,这内宅的事该少夫人说了算。”
“沈姑娘一个外来的客,凭什么在府里指手画脚?”
婆子们一合计,结伴往东跨院去了。
院门外哭声震天。
“少夫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苏念瑶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桃花。
翠屏急得团团转。
“少夫人,她们都在外头跪着呢——”
“我病了。门关着。她们自己找过来的。”
“可沈姑娘那边——”
“沈姑娘奉的是夫人的命,查的是二房的账。
查到了谁头上,谁就认。”苏念瑶把桃花枝凑到鼻尖,“跟我有什么关系?”
院门外的哭声又大了一波。
“少夫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念瑶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紫檀扁盒。
沉木香饼的气息散出来。
她取了一枚,让翠屏点上。
“把门关紧。”
“可外头——”
“落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