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橹拉着狗蛋回到船上,他爹陈阿水还没睡,坐在船舱里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着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回来了?” 陈阿水抬眼看了他一眼,“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陈橹在他爹对面坐下,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他看着陈阿水 ——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脊梁,看着他左脚踝上那道旧伤疤,看着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烟杆。
这根烟杆是陈阿水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老李头死之前送给他的。老李头说:“等我死了,你把烟杆拿着,想我的时候抽一口。” 陈阿水收了烟杆,但从来没抽过,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爹。” 陈橹说,“明天这批粮船,不能走。”
陈阿水把烟杆放下,看着他:“咋了?”
陈橹把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外面的人听见。狗蛋蹲在船舱门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陈阿水听完,没说话。
他把烟杆拿起来,在船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烟灰落在船板上,被河风吹散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你说的那个黑衣人,是不是白净脸,山羊胡,眼睛往下耷拉?”
“是。”
“那是温府的管家,姓胡,叫胡三。我在码头上见过他几次,每次来都是找刘千户。” 陈阿水把烟杆放下,声音很平静,“你说的粮食换沙土的事,我其实早就猜到了。”
陈橹愣住了:“你早就知道?”
“不是知道,是猜。” 陈阿水说,“上个月咱们装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军粮的袋子,按理说应该封得严严实实,盖着户部的火漆印,但咱们装的这批粮袋子,封口松得很,有的袋子还破了,我摸了一把,里面不像是粮食。我没敢声张,因为声张了也没用 —— 咱们是船工,人家是官,官说袋子里是粮食,那就是粮食。”
“那你还接这趟活?”
“不接咋办?” 陈阿水看了他一眼,“不接活,帮里十几口人吃什么?你吃的那半块窝窝头,是天上掉下来的?”
陈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船工不惹事。” 陈阿水把烟杆塞进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含着,“但这回,事惹到咱们头上了。刘千户要沉船,船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咱们怎么办?”
陈阿水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漕河。河面上漂浮着几盏灯笼,是夜航的渔船。远处码头上有几个醉汉在唱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唱得很用力。
“明天,咱们照常开船。” 陈阿水说,“但到了黄河口之前,你带着狗蛋,把船上的沙袋子换掉。刘千户不是要沉船报天灾吗?咱们不让他沉。咱们把沙袋子送到京城,让户部的人看看,温大人运的‘军粮’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刘千户那边……”
“刘千户不知道咱们换了袋子。” 陈阿水回过头,看着陈橹,眼睛里有一团火,很暗,但没灭,“他以为船沉了,就不会追。咱们绕道走,走小路,不走闸口,避开他们的人。到了京城,把沙袋子交给朝廷,让朝廷来查。”
陈橹看着他爹,从来没见过他爹这个样子。他爹一辈子弯腰低头,见谁都赔笑,但今天晚上,他爹的腰是直的。
“爹。” 陈橹说,“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了,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 陈阿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板上磕了磕,“我陈阿水在漕河上漂了三十多年,没做过亏心事。但这次,他们要害我船上的人,要害我儿子,我不能忍。”
他说 “不能忍” 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陈橹听出来了,他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害怕。
是决心。
夜很深了,漕河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码头上的人声渐渐散了,只剩下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陈橹躺在船舱里,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船板,船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地图。他爹说,这些纹路是漕河的水刻上去的,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支流,每一条支流都通向一个码头,每个码头都有一群拉纤的人。
他想着明天。
明天,他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样拉纤,照样过闸,照样对闸吏点头哈腰。但到了黄河口,他们会把船上的沙袋子换掉,然后绕道走,把沙袋子送到京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只是一个拉纤的,十七岁,肩膀上的茧子还没他爹厚。他没见过京城,没见过更大的官,没见过比宋胖子更坏的人。他只知道拉纤,只知道在漕河上一天一天地漂。
但他爹说了,不能忍。
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面狗蛋在打鼾,声音很小,像只小猫。他爹的烟杆在船板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 他爹还没睡,应该也在想明天。
陈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窝窝头。窝窝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他没舍得扔。
他想,等明天的事办完了,他要把这半块窝窝头吃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了。
船外,漕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从南到北,从清江浦到黄河口,从明天到后天,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月亮沉下去了。码头上最后一只灯笼也灭了。
天快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