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西厢主房。
夜里九点。
周廷山住的这间深宅大院,檐下的红灯笼映着老砖,屋里头却是灯火通明。
省城几位顶尖的内科大夫刚拎着药箱低头离去,前脚刚跨出雕花木门,后脚屋里的空气就沉得像要下雨。
老人倒不是真的走到了灯枯油尽的悬崖边上,无非是这几日省城风云变幻,周家这艘大船接连遭遇重击,老人家气血上涌、血压居高不下。加之本就是风烛残年,晚饭后一口气没提上来,胸闷得紧,把周家上上下下那些养尊处优的子孙吓得魂飞魄散。
周玉兰接到急电,一路上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嘴上骂了半辈子周家的冷酷无情,可临了临了,那毕竟是身上流着血的亲爹。
可她一推开那扇沉重的酸枝木门,迈跨进去的第一句话,依旧带有一股子洗不掉的火药味: “八十多岁的人了,半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了,还天天把控着族里那些脏事烂事不放。你不胸闷发慌,谁发慌?!”
靠在红木雕花床头上的周廷山脸色惨白如纸,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扫了自己的闺女一眼,声音哑得像风吹砂纸: “你要是特意跑来气死我的,门没锁,滚回去。”
“谁稀罕气你?!” 周玉兰重重地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砸在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
“粥!” 周玉兰没好气地吐出一个字:“清禾那丫头特意叫人去省城老字号熬的,趁热喝了。”
周廷山扫了一眼那泛着米香的保温桶,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病恹恹的外公?”
周玉兰眼皮一挑,眼珠子当即瞪了起来:“你要是不稀罕吃,老娘现在就提走喂狗!”
老老爷子抿了抿干裂的唇角,到底是闭上了嘴。
父女俩二十多年没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过话,可眼下一开口,那股子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倔脾气与硬骨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玉兰扯过圆凳坐下,拧开盖子,将浓稠的白粥倒进白瓷碗里,语气生硬: “医生到底怎么交代的?”
“死不了,祸害留千年。”周廷山语气平淡。
“少在这儿学严老说话!”周玉兰翻了个白眼。
周廷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你还晓得严震岳严老?”
“全省城谁不晓得严老是定海神针?”周玉兰轻哼了一声,下巴微微一扬,“再者说了,救严老性命的,是我那名义上的女婿!”
这句话说出来,周玉兰眉宇间居然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自豪。
周廷山斜眼看着她:“以前在江城那会儿,不是天天骂他是没出息的废物赘婿么?”
周玉兰手里盛粥的白瓷勺子猛地定在空中。
“谁天天骂了?!” “你。”老老爷子毫不留情地揭短。
周玉兰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硬撑:“我那是严师高徒式的教育!” 周廷山冷笑了一声:“把人赶出家门,逼着清禾跟他离婚,这也是你的教育?”
周玉兰脸色一黑,将粥碗拍在他面前:“老头子,你到底吃不吃?!”
周廷山不再言语,端起碗,一口一口咂摸着米香。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老旧木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喝了两口,周廷山突然将碗搁在案上,长叹了一声: “秦策这小子……确实比我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也可怕得多。”
周玉兰双手环胸,冷笑连连:“现在知道了?当初在江城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有这般眼力?”
周廷山缓缓说道:“知晓了一点半点。”
“既然知晓了,那你们周家怎么还跟苍蝇似的,天天派人私下里查他?!”
老老爷子捏着瓷勺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帘垂了下来:“那是承业在查,我未曾插手。”
周玉兰死死盯着自己这位曾经视若神明、如今却老态龙钟的父亲:“你老人家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老人默然无语,避开了闺女逼人的目光。
周玉兰眼底涌起一股彻骨的讽刺与悲凉: “你们周家,这八十年来的做派真是一脉相承!一旦出了光宗耀祖的好事,那是全族治家有方、阀阅底蕴;一旦出了伤天害理的脏事,就全成了周承业或者某个族人自己利欲熏心干的私事!”
周廷山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沉声喝道:“玉兰!”
“别叫我名字!” 周玉兰豁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今天屈尊降贵跑这老宅一趟,不过是想看看你这老头子死了没有!既然没死,也喝了粥,那我这当闺女的也算尽了孝,我走!”
说罢,周玉兰转头便朝门外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站住。”
身后的老人,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带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与祈求。
周玉兰脚步一顿,却未曾回头:“还有何见教?”
周廷山沉默了许久许久,屋里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西院……你收拾了?”
周玉兰的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僵硬了一下。
“一把火烧了一半。”周玉兰冷冰冰地答道,“不过没真烧透,里面的东西……都保住了。”
周廷山靠在背垫上,目光复杂地看着闺女的背影:“正南当年留下的那些旧信与物件,你都翻看过了?”
周玉兰猛地转过身来,眼珠子赤红,厉声质问: “你怎么会知道?!箱子在西院闺房里藏着,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老爷子面无表情,闭口不言。
可周玉兰看着父亲这副神态,眼神一寸寸变了,变得通红,变得冰冷刺骨!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那个木箱子一直藏在我的旧闺房里?!” 周玉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了二十多年?!”
周廷山低垂着头,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去动它?!”周玉兰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那是我的地盘,那是苏正南留给我的信!以你的脾气,你会允许我的房间里藏着那个死鬼药贩子的东西整整二十多年不去动?!”
周廷山按在被褥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青筋暴起: “那是你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