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李俊站在草棚外头。
没进去。
只喊了一声。
“时候到了。”
武松从草铺上坐起来。
刀就在手边。
他没去拿。
先走到门口,看了眼天色。
“走。”
两人一前一后。
谁也没再说话。
营地还没醒透。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淘米。
一个老汉在给驴上鞍子。
见了李俊,点一下头。
见了武松,多看两眼。
武松没看他们。
他看的是最高处那顶帐篷。
帐篷门口挂着一盏旧铜灯。
灯还亮着。
火苗很小。
被晨风吹得往一边斜。
李俊停住。
“就这。他在里面。”
武松站着没动。
李俊走了。
脚步声很轻。
武松看着那盏铜灯。
灯下画着一朵青莲。
笔画粗。
他抬起右手。
没掀门帘。
在帘边站了几息。
里头传出水声。
有人在倒水。
很慢。
武松掀开帘子。
方腊背对着门。
正往一只木碗里倒水。
水从铜壶嘴里出来。
细细一条。
没溅出来一滴。
“进来。把帘子放下。外头风大。”
武松进了帐。
门帘从身后落下。
帐篷里不暗。
靠墙点着一盏小油灯。
方腊把铜壶放下。
他仍背对着武松。
“坐。”
武松没坐。
他看着方腊的背。
肩比他记忆里窄了些。
人瘦了。
方腊拿起那只木碗。
转过身。
两人四目相对。
帐篷里极静。
只有灯芯偶尔噼一下。
武松看清了那张脸。
脸瘦。
颧骨高。
眼窝陷下去一点。
光头。
下巴有淡青的胡茬。
和清溪那夜,差不了多少。
武松喉咙动了一下。
“你,真没死。”
方腊点头。
“没死。”
他朝前走了一步。
“当年让你杀的那个人,是我欠他的命。”
武松的手垂在身侧。
右拳慢慢松开。
又握紧。
又松开。
他声音发闷。
“我找了你很久。”
方腊说:“我知道。”
武松说:“我以为我杀了你。”
方腊说:“你杀的是他。”
武松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
独臂慢慢伸出来。
方腊没有躲。
武松的手落在方腊左臂上。
又往下。
握住方腊的手。
武松的手在抖。
方腊反手,把那只手握住。
握得很紧。
“说什么对不起。”
方腊说。
“你断了一条胳膊。成全了我的新生。这条胳膊,是我欠你的。”
武松摇头。
没说出话。
他眼眶红了。
别过头去。
过了几息。
“我找对人了。”
他说。
方腊松开他的手。
“来了就好。以后的路,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