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是前一日到的。
三十二骑,加童猛,总共三十三口人。
陈小六把人安排在营地北边的新草棚里。
李俊没歇。
他先去公仓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看人领粮。
看人磨面。
看孩子在仓外追一只三条腿的狗。
方腊见他时,他正蹲在地上,拿草棍画山河。
“李俊。”
方腊走过来。
“来了就别急着走。先看。”
李俊扔了草棍。
“在看。”
方腊说:“看出什么了?”
李俊说:“看出你们这地,粮吃得太快。”
方腊笑。
“眼毒。走,带你转转。”
两人从东边麦地走到西边坡草场。
方腊没讲规矩。
只让李俊自己看。
李俊也不问。
他看到羊圈,伸手摸了摸圈门。
圈门半松。
“这圈门应该闩上。夜里风大,羊会跑。”
方腊说:“跑了,人也找得回。”
李俊看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
方腊说:“就这么点地方,羊能跑到哪去。倒是人,跑了,才真不好找。”
李俊没接话。
两人继续走。
走到磨坊旁。
一个蒙古妇人正在教一个汉人新妇挤羊奶。
那汉人新妇手生,挤了半天,奶没出来多少。
蒙古妇人也不急。
她抓过汉人新妇的手,往羊乳根上按。
“这里,慢慢往下顺。你当它是面,别当它是肉。”
汉人新妇试了试。
奶水嗞出来。
两人都笑。
方腊没停。
李俊却多看了两眼。
“这些事,她们天天做?”
方腊说:“天天做。做多了就熟了。”
李俊说:“人也一样。”
方腊看他。
“你在说你自己?”
李俊摇头。
“我在说后头那些人。”
他往东边努了努嘴。
方腊顺着他目光看。
东边几个新来的梁山汉子,正在赵老四指挥下搭草棚。
有人扛木,有人编草帘。
干得磕磕绊绊。
可没一个人闲着。
方腊说:“有把子力气。就是没干过。”
李俊说:“给点日子。都能学。”
两人绕到河谷高处。
这里是方腊常来的土崖。
风大。
能看见整条河谷。
羊在坡上。
人在河边。
有汉人教蒙古孩子编草鞋。
有蒙古妇人教汉人媳妇挤羊奶。
李俊看得很慢。
方腊站在他旁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
李俊说:“童猛没骗我。”
方腊说:“童猛只看了三天。你该多住几日。”
李俊说:“我若多住几日,就怕不想走了。”
方腊笑。
“不想走就走。地有,草也有。”
李俊也笑。
“你这话,跟哄孩子似的。”
两人都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
方腊看见东边坡上立着一个人。
独臂。
人瘦。
风把空袖管吹起来。
晃。
那人站在一棵老树旁。
不靠前。
也不走。
方腊眯起眼。
“那是谁?”
李俊顺着看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
“可能是来投奔的人。”
方腊没说话。
他往前迈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