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在武松宅院后门。
又有一只竹筒,出现在砖缝里。
这次比上次短,也细些。
竹皮发黑,像被火燎过。
武松照旧先看巷子两头。
没人。早雾还没散尽。
巷口有人牵驴经过,蹄声得得地响。
武松把竹筒抽出来。
竹筒口封着蜡。
他回屋。
不点灯。
先关窗。
再把门从里闩上。
屋里变得半明半暗。
武松在桌边坐下。
他捏开蜡封,倒出里面的纸卷。
纸很薄。
字更小。
他凑近窗边看。
是李俊的字。
“贤弟。”
“清溪替身,确有训练之人。当年济州牢城逃出的死囚,被明教收去,专做替身。其中一人,叫老影。如今在我这里。”
武松的手顿住。
“老影。”
他念了一声。
继续看。
“此人身高、步态、口音,都照方腊练过。清溪一役,死的当是替身。真方腊,我尚不能定。但老影可证一件事——你当年砍的,不是正主。”
武松把纸放下。
他的手开始抖。
纸卷掉在桌面上,又弹了一下。
武松用右手去压。
压不住。
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他索性把右手握成拳,抵在案角。
过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纸卷。
后面还有一行。
“老影年近五十,右腿有旧伤。如今在一个废羊圈里住着。我派童猛守着。你若来,先认人。”
武松看完。
他把纸卷慢慢折起来。
折了三折。
又展开。
再看一遍。
“替身。”
“训练之人。”
“你不是正主。”
武松把纸放在案上。
他撑案起身。
走到里屋。
案上那盏旧灯还黑着。
武松摸出火折子。
点火。
火苗升起来。
他拿起那张纸,凑到火前。
纸着了。
火顺着折痕往上爬。
武松没松手。
火苗舔到手指。
指节处被烫出一个白点。
他没缩手。
火继续烧。
纸灰落下来。
武松盯着那火苗。
“半辈子的糊涂账,终于有地方算了。”
他的手指还停在火里。
火苗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吹偏了。
武松松开手。
那团烧剩的纸灰落在案上。
碎成几片。
其中一片上,还能看见一个“影”字。
武松拿手指一按。
灰粘在指尖上。
他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那口戒刀。
只有一把。
他取下来,放在案上。
“等我。”
他说。
不是对刀说。
是对信说。
是对那团已经烧成灰的字说。
他走到里间,取出半张旧纸。
磨墨。
提笔。
只写了一个字。
“等。”
落款处,他没写名。
画了个戒刀的样子。
画得粗简,却认得。
他把纸卷好,插进那只竹筒。
封上蜡。
当夜,他出了门。
他把竹筒塞回后门砖缝。
又站了一会儿。
“老影。”
他低声道。
“你要是真在,我这条胳膊,至少没白断给一场虚妄。”
武松转身回屋。
月亮从薄云后出来。
照得巷子青白。
他走到院中。
院角有一口井。
武松打上一桶水。
水很凉。
他把左手断臂的旧疤浸进去。
断口处受凉,疼得他额角一跳。
武松咬住下唇。
他在井边站了很久。
水纹慢慢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