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猛回到汴京时,天正下小雨。
他瘦了一圈,脸黑得发亮。
灰马瘦了,马鬃打结。
他把马拴在东门外旧磨坊后头,从后门进了城。
李俊在酒铺后间等他。
屋里只点一盏灯。
童猛推门进去。
李俊抬头。
“回来了。”
童猛点头。
“回来了。”
李俊倒了一碗水,推过去。
童猛端起来,一口喝干。
他抹了抹嘴。
“白河营,我看了。”
李俊没说话,只看着他。
童猛坐下。
“地方不大。一条河谷。人不少,一百多口。”
他顿了顿。
“汉人和蒙古人混着住。同一条渠喝水,同一块田干活。”
李俊给他又倒一碗水。
“他们那的规矩,你亲眼见了?”
童猛说:“见了。公仓门口贴着羊皮。禁私掠,禁蓄奴,强弱相扶。”
李俊点头。
童猛说:“我在营外蹲了三天。没见一个人挨鞭子。没见一个人跪着说话。”
李俊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潮了,贴着木棱。
李俊用手指在窗纸上按了一下。
“他们那的百姓,脸上有笑吗?”
童猛放下碗。
“有。”
他说。
“不是松了口气的笑。是踏实了的笑。”
李俊转身。
“踏实了?”
童猛说:“嗯。老人不怕饿。孩子不躲人。种地的看天,不怕收粮。放羊的看草,不怕抽税。”
李俊没再说话。
他走到屋角,搬出一只铁皮箱。
箱上挂着锁。
李俊从怀里摸出钥匙。
开锁。
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册册名簿。
梁山旧部。
李俊伸手拿出一本。
封皮写着“浔阳江旧部”。
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住处、家口。
李俊看了一会儿。
他拿过油灯。
“童猛,你回一趟家。看你哥。”
童猛说:“我哥不在家。他在盐帮码头。”
李俊说:“那你去码头。让你哥把人聚一聚。今晚子时,东郊旧磨坊。”
童猛站起来。
“要出事了?”
李俊说:“要出人了。”
童猛没多问。
他裹了裹衣领,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
李俊把灯苗挑大。
他拿起名册,一页一页撕开。
扔进铁盆。
火折子一吹。
纸页卷起来,发黑,变红。
灰烬轻飘飘地浮起来。
李俊又拿第二本。
“梁山。”
他念了一句。
撕开。
烧。
第三本。
“水军。”
第四本。
“步军。”
一本接一本。
火光把李俊的脸照得发亮。
他脸上没有表情。
烧到最后一本。
他停了一下。
那本封皮上没有字。
里面记的,是当年跟着他一起投梁山的人。
李俊把这一本也烧了。
火盆里的灰越积越高。
李俊站起身,打开窗。
雨丝飘进来。
灰被风吹散。
当晚子时。
东郊旧磨坊。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到了。
李俊站在磨盘旁。
童威、童猛站在门口。
阮小七先开口。
“李俊哥,大半夜叫我们来,有事?”
李俊说:“我烧了名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