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宋江走到武松面前,低声道:“武兄弟,你伤重,先下去歇。验尸的事,我担了。”
武松站了片刻。就转身往回走去。
身后,文吏把报捷文书念了一遍。
“宣和三年四月,清溪大捷。梁山义军先锋武松,阵斩明教贼首方腊。贼众溃散,余党西逃,”
武松没听完。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
郎中又来换了药。
解开布条时,断口处肿得老高,皮肉翻卷,渗出一股黄水。
郎中拿盐水冲洗。
武松的右拳抵着床板,指甲陷进木板缝里。
他没有叫,额头直冒冷汗。
换完药披了件旧衣裳,走出帐外。
天色大亮。
远处山道上,一匹快马飞驰而出。
马上的信使背插红旗,那是八百里加急。
“报捷了。”
武松低声说了一句。
他坐到帐外一块青石上,背靠着帐柱。
袖子被风一吹,轻飘飘地贴在他肋下。
武松忽然想起昨夜那一刀。
刀尖贯入那人胸口时,那人没躲。
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武松杀过多少人?
数不清。
可从没有人临死前那样往前凑。
更没有人临死前还带着笑。
他伸手在地上画了一道。
泥土松软,划痕歪歪扭扭。
他又画了一道。
两道并排,像两条路。
一条往东,是汴京的方向。
一条往西,是那片松林,是那四五十匹马消失的山道。
武松盯着那两道痕。
身后传来梁山兵卒的说笑声。
“这回咱可立了大功了。朝廷封赏下来,我回家娶个婆娘。”
“瞧你那点出息。武都头那才叫大功。清溪县开国男,有封地的。”
“有封地又不当饭吃。上头说封的是虚爵,没实职。”
“嘘,小声点,叫头领听见。”
那几句话飘过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断臂。白布还缠着,血已经不再渗了。
可整条手臂没了。
他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袖管,兜不住昨晚那场大功。
报捷的马蹄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天上没有云。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拿手搭了个凉棚,朝西边望了望。
西边山连着山,一片青黑。
那里什么也没有。
(第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