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岳定军就醒了。他摸了一下衣领内侧,七样东西都在。
铁头蹲在门口,背对着他。营地东侧的辎重仓库门口有一辆牛车在等了,车板上堆着十几个粗麻袋,袋口扎紧,药材的干枯气味被晨风托着飘了半条路。岳定军走出帐篷的时候没有回头。铁头没有跟上来——这是他们昨晚就约定好的。
药材车停在仓库门口,车夫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岳定军走过来在鞋底上磕了一下烟灰:“周文书说换了个人押车?”
岳定军点头:“原来的病了。”
周淮安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通行文牒。写了你的名字,没写身份。”
岳定军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只有“岳定军”三个字。他把文牒折好收进怀里,跟车夫并排坐在车辕上,牛车沿着土路向北走。
出营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头站在帐篷门口,距离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蹲着的轮廓。周淮安站在营门内侧目送,手里拿着昨天那卷没有打开的公文。他回头了两次,第二次回头的距离已经远到看不清帐篷了。
牛车走出大约二里地之后,路边一块石头上有一个记号。
半圆,缺口处有一条直线,跟陈伯安的记号一模一样——但半圆的弧线边缘多了一个小点,点在半圆正中央。跟之前驿站墙上的记号不一样,这个点是新加的。他靠在石头上,用手指摸了一下点的深度,刻痕很新,不超过两天。铁头不在,他只能自己判断这个点的含义。
牛车继续北行。车夫不说话,偶尔用鞭子赶一下牛。牛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噗的,像在嚼什么东西。岳定军在第二座路碑背面看到了同一个半圆,没有点。第三座桥头石墩侧面又看到一个,加了一条短横,在缺口对面。
三种记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纯的半圆是路径,加了点的是位置,加了短横的——是转折。
车夫忽然开口:“你认得那些记号?”
岳定军转头,车夫没有看他:“这些路我走了六年。三年前开始有人在这些石头上刻东西。刻完的人从来不说话,只刻完就走。”
岳定军问:“你见过刻记号的人吗?”
“见过一次。一个拄竹杖的人,年纪不小了。他刻东西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劲,用左手握着刻刀,右手扶着石头。”
“那个拄竹杖的人,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车夫想了一下:“三四天前。他往北走了。”
三四天前——岳定军在营地里收到“井边有人等你”的信,也是三四天前。陈伯安在寄信之后回巩县了。牛车又走了几里,经过一座垮塌了半边的土庙。庙门旁边的墙根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用炭笔写的——“杨。回。”两个字很潦草,像赶时间。
他坐在庙墙根下,用手指蹭了一下炭笔痕迹,是新的,最多一天。他比陈伯安晚了三天,但杨沂中的人可能更早。
他忽然想起铁头蹲在帐篷门口的样子。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很窄。
快到中转站时,前方驿道上出现一道临时关卡——两根木桩横着一根竹竿,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便服,但站姿不对:肩平、手垂、目光先看脚再看脸。受过训练的人。
车夫把牛车停下来,一个人走过来看了一眼药材袋,然后看岳定军:“通行文牒。”

